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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祠堂 (第3/3页)

    夕阳从门缝里被一点一点挤出去,最后一道光落在阿爷的灵位上。

    然后也灭了。

    祠堂里暗下来。只有灵位前那盏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一点光,把三座牌位照成极淡的金色。

    沈韫在供案前跪下来。

    斩衰的下摆铺在青石地上。腰绖还勒着她的呼吸,绞带还束着她的腰,首绖垂在左耳侧,麻根贴着她的心跳。

    这些东西捆了她一整日,可她还是喘不上气。

    她伸手去扯腰间的麻绳,扯了一下,没有解开,又扯第二下。粗麻磨过手臂,磨过还没长好的伤口。她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喉咙,低下头,一点一点把那些丧服扯松,直到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她才终于吸进一口气。

    冷气灌进胸腔里。

    祠堂里冷得像冰窖。

    像长安下雪的那个夜晚。

    像鄠县驿馆后院的土。

    她忽然又想起青泥镇。

    想起阿娘。

    她闭上眼。

    不敢再想了。

    她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长明灯跳了一下。

    阿爷。阿娘。阿兄。

    三个人整整齐齐。

    只有她被留在外面。

    她的手指陷进青石缝里,指甲里还嵌着白天捧土时留下的泥。她看着阿娘的牌位,忽然想起崔嬷嬷说的那句话。

    韫儿今日不会回来了,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

    她张了张嘴。

    一开始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

    “阿娘。”

    声音落在祠堂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回来了。”

    长明灯又跳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见一滴水落在青石地上,洇开一个很小的圆点。

    她看着那个圆点,像不认识它。

    第二滴落下来。

    第三滴。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从长安到襄阳,从雪夜到岘山,她一直以为,只要不哭,便算撑住了。

    可原来不是。原来有些东西不是撑住了,只是还没有轮到它塌。

    她伏下身,额头抵在青石地上。哭声一开始很低,像被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后来那声音一点一点裂开,像冰面裂开细缝,又很快被她用手死死按回去。

    可她按不住。

    她的肩膀发抖,手指扣进青石缝里,指甲磨出了血。喉咙里泛起铁锈味,每一次喘息都像被砂石刮过。

    三块牌位在长明灯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后来眼泪干了,喉咙也哑了。祠堂里只剩下长明灯燃烧时极轻的一点声响。她慢慢坐直,把扯乱的斩衰重新穿回身上。

    脸上的泪痕也没有擦。

    她站起来,推开祠堂的门。

    岘山的夜已经落尽了。

    汉水在山脚下流淌,江面开阔,浮桥在风里微微晃动。襄阳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城。

    很久之后,才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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