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2/3页)
别,这让张一山有些失落。他在南北向那排最里面一间看到了大院里唯一认识他和他认识的一个干部,江干部。江干部联系张村和附近几个村,每个月会定期到村里转转,了解些社情民意,作为张村大队第一生产小队队长的儿子,张一山就有幸能经常看到江干部在家里和父亲说话。江干部说话声音不高,慢条斯理,也品不出什么逻辑,但威信高,大队里大事或者小事或者纠纷,内部不能解决的就积攒着,等江干部来说上三言两语,大家便各自高兴或者灰溜溜地接受了决断;遇到急事,让去乡里的人带个口信,江干部便翻山越岭直抵现场。平日里走路昂首腆肚的村支书、行事乖张不可一世的“独自人”,远远看到江干部,立马垂首敛眉。江干部把在窗外探头探脑的张一山叫进办公室,给他喝水,问一些他家里和大队里的事,以一句既批评又激励的话结束了张一山对国家政府机关的首次访问。“这里好吗?”张一山点头。“想不想到这里上班?”张一山点头。“好好读书。对自己的要求不要这么低。”江干部说。
江干部的话给了张一山新的方向,然而他的生活清苦程度比之在张村小学尤甚。在张村的时候,吃了很多年的番薯丝米饭,包干到户后吃上了白米饭,无论主食如何变化,菜品覆盖所有张村能种植或者野生的食物,土豆、四季豆、长缸豆、韭菜、泥鳅、黄鳝、田螺,等等,现在一律被梅干菜取而代之,由于油水不足,梅干菜的“干”便被显示得淋漓尽致,每次下饭不得不指望白开水的帮助;张村田间山林里有野葡萄、野荔枝、野猕猴桃、野山楂,四季更替,时令野果常有,现在一律成了嘴角边的记忆。碧溪供销社柜台里有瓜子、汽水,水上饮食店里有馄饨,但那些都是张一山到不了的企及。除了课本以外,他的精神食粮依然为零。他每天放学就到电影院门口,看售票的那个小洞旁的小黑板上的影片告示,然后就着电影名在脑海里想着不同的人在一块白布上走来走去。电影院隔三差五才排一部片,有时小黑板上没有了粉笔字,张一山只好带着空荡荡的脑子回学校。偶尔遇上影院门口有摆摊卖零食水果的,张一山就围着转两圈,多了一份消遣。碧溪村村民们生活条件比张村的要好些,但管钱的态度一样严谨,小贩们面临经营窘境,就变着法子做广告。一个卖西瓜的看着张一山,切了一片给张一山。张一山举起西瓜片,看到光从薄片中透过来。这是他第一次吃西瓜,也许是太薄,也许是品种不对,淡而无味。“味道怎么样?”小贩问。“跟我家南瓜差不多。”张一山说。
我要看电影、吃瓜子、吃馄饨,四年级学生张一山第一次有了远大目标。父亲给的五角钱要留着应急纸笔橡皮,他必须捡到钱或者赚到钱才有实现目标的可能。他没有上过幼儿园,没有机会受“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的美德教育,他梦想着从地上捡钱开始起步去实现梦想。但最多人集聚、最容易发现钱的电影院门口的场地一次次粉碎了张一山的美梦,除了有一次在地上捡了个两分硬币以外,他再无收获。然而,一次次的转悠还是帮他发现了新机。供销社边上一条村道通往碧溪的露天车站,车站东北脚的山坡下堆着树,树从五六里外的山坳里通过人工扛出来。我可以去扛树,张一山想。问了一下劳力价格,每100斤6角钱。此后连续几周,除周六下午和周日回家补充供给以外,张一山过上了又读又工的日子。下午四点半放学,急匆匆跑出学校,跑进山坳,扛起木头,送到车站,当场领回几角钱计重工资。到树木搬运工程结束时,张一山已经给自己赚了12元零3角8分钱,代价不过是右肩膀蜕了几层皮。人生的第一笔巨额工资令张一山喜悦空前。他蛊惑来自同一个村的同学张四毛、张慧兰去看了一场电影,又去吃了一碗馄饨,所有资金由张一山垫付,一个月内归还。吃完馄饨的张一山回到寝室,爬到自己床上,把所有钱铺在席子上又点了一遍。这些曾经被他无数次从口袋里取出放回的毛票和硬币,总数居然比在路上已盘算清楚的数字多了六角,——那六角馄饨钱没用出去。馄饨钱忘记付了。馄饨店熟客为主,老板娘在进店门右手边的柜台上放个方形的鞋盒子,客人吃完出门前自己把钱放进鞋盒,要找钱也自算自取。张一山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出饮食店的过程:他们离开时老板娘正在给客人下馄饨,他没有往收钱的鞋盒里放钱。
张一山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内心煎熬的失眠。他头枕着手,眼睛看着已经隐没在黑暗中的屋顶,向左翻了个身,再仰卧,向右翻了个身,再仰卧,大转身,俯卧。今晚什么睡姿都不舒服。他从上铺爬下,摸着两排高低铺的床柱,走出寝室,穿过里间堂,穿过厨房,去上了个厕所,尿了不到小半杯。这个夜,张一山上了三次或者四次厕所,余下的时间把自己当成烙饼,不断翻转反复。偶尔也想起父亲在灰寮里和江干部在办公室里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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