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2/3页)
已经搬到了县城,他不理解她为什么不回家。或许这里更安静些,他想。他抬眼瞟一下江梅,江梅神情专注,后脑勺的马尾辫高举着,红色的棉衣更增添了傍晚斜阳的暖意,人与树与天地仿佛浑然一体,形成一幅写意又写实的画。他偷偷溜到江梅身后的树后,探出头,“喂”了一声。江梅手忙脚乱地把手里几张纸就往书页里塞。“要死。要吓死人的。”江梅嗔道。张一山想起初中毕业时操场暗夜里她与张学权的影子,想起张学权说的话。他嘿嘿笑了笑,双方并没有交谈。他回到自己的树下继续看书。
将吃晚饭的时候,张一山收起书,走向食堂。江梅也起身,迎面朝他走来。“我爸让你去我家吃饭。”江梅说。张一山没听清楚,“什么?”“我爸说让你去我家吃晚饭。”江梅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张一山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毫无心理准备。“我也不知道。下午来上学时他和我说的。”江梅说。张一山和江梅虽然已经同学四年多,但并没有深交。长期的农村生活和窘迫的家境不可避免地在他心里形成了自卑。江干部虽然认识,但也称不上故交,更不是亲戚。他对这个非亲非故的同学父亲的邀请不想领情,况且以他的衣着,他也没有勇气踏进县府大院宿舍,他几乎可以预见到大院里人们投来含义明确的目光。“我不去。”他说,“晚上还要夜自修呢。”“没关系,来得及的。”江梅说,“我也要来夜自修的。我家里走到学校才15分钟。”张一山当然知道时间上没有问题,也不是他拒绝邀请的理由,但他不能说出他埋在心里的真实想法。“我不去,你赶紧回去吧。”他一边拒绝着,一边走向食堂。食堂和校门口是同一个方向,江梅不语,落后半个身位跟着他。食堂蒸饭的热汽穿过门框,消失在门楣上方。说是食堂,却并不提供堂食的桌椅座凳,无非是同学们淘米蒸饭之所,有两个卖菜的小窗口。张一山径直走进食堂,在氤氲蒸汽里走到那排巨大的蒸屉前,找到3号蒸屉,在数百只饭盒里精准定位到划着“张一山”的盒子,把饭盒子放到水龙头上冲了冲去烫,左右手交互着仍然滚烫的饭盒往寝室走去。刚出食堂门就看到江干部推着自行车,站在校门里侧,正与江梅说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张一山不得不走过去。他与江干部唯一的一次单独打交道的经历还在上小学探访乡政府时,他甚至都没正经叫过江干部一声,一时之间连称谓都成了问题,村里人都叫他江干部,那感觉是大人的事,叫江叔叔又感觉冒昧,踌躇半晌,还是叫了声“江叔叔。”江干部笑着看着他,转头呶一下旁边的小女孩,说,“这是江柳,江梅的妹妹。”“走吧。”江干部推着自行车走向校门口。张一山进退维谷,难以把握江干部说的“走吧”是不是包含要他一起走,若包含了这层意思,他顾自去食堂便失了基本礼貌;若没包含,他说出不去便是此地无银。他只好站着不动。江干部回头看他一眼,说,“走吧。”这个信息便明确了。“谢谢江叔叔,我不去,饭都蒸好了,晚上还要夜自修的。”张一山嗫嚅着,他知道这个理由苍白无力,连江梅都说服不了。“吃个饭,来得及。”江干部立足等着他。“张哥哥,走了,走了。”江柳走过来推着张一山向前,“我爸今天是特意来请你的,他从来不接我们放学的。”江柳说。自从入了高中,张一山确实没再看到过江干部。他退无可退,只好就着江柳的推势,与江干部并排向前。江干部顺手把他的饭盒放到自行车前面的车篮子里。江梅推着自行车,与妹妹一起随在两人身后,江柳叽叽喳喳和姐姐说些班里的碎事。江干部问他,“你爸妈好吗?”“挺好的。”张一山说,他不想把家里的真实情况告诉江干部。“他们这生世够苦的,要养育三个儿子,要供你们读书、成家,压力很大。”江干部说。张一山被勾起心底,鼻子一酸,但他不语。“听江梅说你学习进步很大。”“不是太好。”张一山说,这对他不是谦虚,他知道以目前的成绩,离考上大学还有很大差距。“这个事也急不来,要一步一个脚印,把每一步都走扎实。”江干部说,“你用了一个学期就进步那么多,有希望的。”张一山“嗯”了一声。“学习上有什么好方法,教教江梅。”江干部说。张一山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上课认真,下课后做些题。”“我每门功课只选一本辅助练习,配合着上课进度。”“辅导书多了,很多是同类题,效率就不高了。”张一山把诀窍说给江干部,其实是说给身后的江梅。
青阳山虽然被称为山,其实就是一个小山包,县府大院在山南坡,县府宿舍在山北坡,南北山坡之间有一条小道通行。这是张一山第一次走进县府大院,门口挂着的红牌子庄严肃穆,大院里三座小洋楼呈东西向排着,人们陆续从楼里走出,跨上自行车下班回家。中间那座楼前停着几辆小汽车,张一山猜测那应该是县委书记和县长的办公楼,脑子里刻画着县里主要领导和一众干部在小楼里指点全县江山,安排东西南北,落定关乎他们全家人生产生活的政策,他对小楼就有了许多神秘。他很想走进那个门洞,走上楼梯,在每一层的走廊里做一次穿行,如果县委书记、县长或者其他干部的办公室凑巧开着门就更好了,他就可以看看县干部和他们的办公室,万一被请进办公室去走一个来回或者坐一下,那可真是万幸之幸。虽然江干部现在也是县里的干部了,但张一山觉得这个大楼里的干部应该是和江干部不一样的,江干部曾经经常在他们村子里进进出出,感觉更像身边有威望的熟人。人一熟,就少了威严。江干部并不了解张一山此时的复杂心理活动,他领着他们径直穿过县府大院,沿着那条小道,向山北的宿舍楼走去。县府宿舍是两幢并排的六层小楼,楼前各有一个自行车棚,江干部和江梅把自行车停进棚。两个在楼下洗菜的女人冲着江干部说了声,“江部长回来了?”不经意间解了张一山的惑,原来江干部已经是县人武部的领导了,至于这个部长前面有没有副字,他就无从知晓了。江干部领着张一山上了2楼。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餐厅兼客厅,厨房不大,卧室一南一北,南面的一间挂着珠帘,张一山猜测是两姐妹的闺房。他们到的时候,江梅的母亲已经把饭菜准备妥当,桌子上摆着鸡鸭鱼肉和几个绿色蔬菜,香气在整个房子里飘荡,张一山那只被梅干菜吸榨得油汁皆无的胃顿时急速蠕动起来。江干部招呼张一山洗了手,坐下。张一山第一次走进这么干净整洁的院子和家,难免拘谨,好在江干部夫妇对他都很热情,又尽量说一些碧溪乡里的人和事,他便渐渐放松下来。江干部不停给他夹些荤菜,他推辞了几次,终究抵不过美味诱惑,收了部分鸡鸭鱼入了皮囊,对于鸡骨鸭骨鱼刺,也学着江干部他们,在桌上堆成一堆,不再如以前在自己家里那样啃完就随手往地上扔。晚饭后离夜自修还有些时间,江梅的母亲开始收拾卫生,江干部、江梅和张一山围着餐桌开始聊天,江柳不耐大人的话题,顾自回了自己的房间。江干部说了些张一山班里的学生和老师情况,有的是张一山之前知道的,比如古老师的教学,有些是张一山此前不知道的,比如他们班里程俊是县法院院长的儿子,潘颖芝是县环保局副局长的女儿。“别看他们家庭条件好,家里对他们的要求都很高,大人也在互相较劲子女的学习。”江干部说,“所以你们的这些同学其实学习都很努力的。”这大大出乎了张一山的意料,在学校里他没看到这些同学有多么努力,没想到都是在背后发力。这使张一山感受到了压力。这些同学基础比他好,学习条件比他强,他要实现超越必须有超常的努力。“你对自己有什么规划?”江干部问张一山。张一山没有清晰的人生规划,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最远大的梦想就是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最好毕业后能到乡里当个张干部,不行的话到学校里当个张老师、到供销社或者其他什么国有单位里当个张什么都行。“我要考上大学。”他回答。江干部点点头,“这是第一步,现在想其它的好像是远了些。”“高二就要分班了,你有什么想法?”江干部接着问。对这个马上要面临的问题,张一山早就有了答案,文科通用性好,就业门路更宽,也会离“张干部”的理想更近,“我准备报文科班。”江干部看看坐在旁边的江梅,“江梅也准备报文科班。”江梅也点点头。
从江干部家晚餐那天后,张一山留心观察班里的同学,尤其是干部子女,果然发现他们虽然课间时蛮不在乎,与同学插科打诨,在走廊里上蹿下跳,但上课时极其认真,对待课业极为仔细。他们的表象或者是为了迷惑对手,或者是为了万一没学好留有后路,这样的对手比明着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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