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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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当老师。”张一山犹豫半晌,觉得还是要坚持自己的梦想。
“当老师有什么不好,读师专不用学费,还有生活补贴,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债还没还光,你读其他大学的话又要去借钱。借都很难借到。”“老师还有寒暑假。先把户口转成居民户,你就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种田了。”父亲从眼前分析到长远。
张一山不是不知道家里的境况,也不是觉得父亲说的不在理。他对教师职业充满尊敬,但对要自己从事这个一眼看得到边的职业,他则充满抗拒。他希望自己有更大的舞台,能够像江干部那样,为父亲这样的普通农民做些事情,至少在他们受屈辱时能够伸张正义,况且他刚刚立下了当法官的志向。
“我不想当老师,我想当干部,为家里争口气。”张一山说,“这样人家就不敢欺负咱们了。”
“憨儿,日子是自己过的,争那口气干什么。你要当干部,先不说能不能算是争气,你还要参加高考,高考你有把握吗?万一考不上怎么办。”父亲说,“我的意思,你去读师专,以后的事以后再看。”
张一山对高考也打心眼里没底,但他不想放弃这个来之不易、可能也是唯一的一次可以实现自己理想的机会,即使真像父亲说的那样去读了师专,吃上了公家饭,但今后回想,自己曾经那么接近梦想却在关键时刻做了放弃,他知道自己肯定会遗憾一辈子。
“我还是决定去试试。爸,你就再支持我一次,我知道高考有风险,万一考不上,我只怨自己没读好书,就回家跟着你种田,边种田边复习,明年再考,肯定不耽误干农活。万一考上了,家里的负担会更重,我会省着用钱,听说大学里还可以勤工俭学,我也自己会努力去赚钱,尽量少向家里要钱。”张一山一口气说出打算,盯着父亲。
父亲叹一口气,他知道儿子心意已决,再多说也无益。他站起身,把两壶山茶油套在挑棍两端,说了句,“随你吧。”
“你去哪里?去卖油吗?我领你去。”张一山怕父亲初次到县里找不着道。
“我不去卖油,我去找找古老师。”父亲说。
张一山心里一沉,知道父亲还没死心,要去说服古老师,再让古老师做自己的思想工作。他打定主意,万一古老师被父亲做通了工作,他也绝不答应。他领着父亲到教师宿舍楼下,告诉了房号,并不随父亲上去。他不想看到古老师那张脸,更不想当着古老师的面和父亲起争执。他让父亲把山茶油放在楼下,由他看着,父亲说,这是带给古老师的。
父亲挑着山茶油,一步步走到三楼,身影闪入古老师家门。张一山就在下面候着,脑子里反复模拟着古老师可能对父亲说的话。大约半小时后,古老师开了门,父亲挑着油又走了出来。老实巴交的父亲显然没学会怎么送礼,这也让张一山嗅到了古老师的态度。父亲显然也没能说服古老师,他的脸上没有透露一丝办成事的表情。张一山迎上父亲,问,“古老师怎么说?”父亲咧咧嘴,却露不出半点笑意,“古老师说,你可能是班里和全校文科生里考大学的唯一希望,他觉得你应该参加高考。他说只要正常发挥,没有问题。”“问题是如果发挥不正常呢?”父亲像是自语,也像是问张一山。张一山不语。他学习成绩向来稳定,发挥失常基本未曾有过,但是这个稳定是不是够得着高考录取线,他也没有把握。张一山伴着父亲到校门口,父亲渐秃的前额与脸浑然一色,在午后的阳光里透着古铜般的沧桑,他看着父亲顶着脑后的半头白短发走过小桥。这个曾经山一样壮实的身子,曾经以双肩挑着全家走过一个又一个艰辛的身子,如今已显得瘦削。父亲身子向前佝偻着,右手压着扁担前端,两只脚每前进一步都向两侧画出弧线,那是长年挑着重担行走形成的习惯,两只油壶在扁担两头微微摆动,细细长长的影子歪在路边,伴着父亲缓缓向前,一人一影逐渐消失在府前街的楼影里。张一山看着远处的房子,想像着父亲蹲在在某个街角,操着半生不熟的青阳话叫卖的场景,不由鼻子泛酸,眼睛潮湿。由于他的固执,父亲将极大可能不得不延续在艰苦困顿中的生活。希望那个街角有水泥台阶,这样他就能坐着歇歇,张一山想。他抬头看看天,天空如清洗过一般,深不见底,广不及边。在森森万里的宇宙里,该蕴藏着多少人间悲欢离合的映像呀。
高考结束,填志愿又成了关口,重要性不亚于高考,难题在于考生要在既不知道分数,也不知道分数线的情况下“盲填”,考生先估分,再根据往年录取分数线填志愿。张一山先征询了古老师的意见,古老师要保证录取率,便提了三个比较保险的学校。张一山又去问了江干部,江干部建议他第一志愿遵从自己的想法,适当冒高,第二三志愿听古老师的,分档次填报比较保险的学校。张一山采纳了江干部的建议,第一志愿填了省城青州的青州大学法学专业。从事公检法是他的理想,戴着大盖帽,治理独自人,伸张人间正义。毕竟是没把握的事,在是否服从专业调剂一栏又打了勾。
从高考沉重压力下摆脱出来的高三学生,忽然感受到了分离的难舍。刚考完那几天,张一山和他的同学们自觉回校,忙着合影、拍照,互赠照片,互相在留言本上写下祝福,文科班女多男少,所以班级缠绵悱恻的气氛尤浓,一些此前已经情愫暗结的同学此时关系发展如决堤了般进展,张一山三年中执念于高考,便没了产生浪漫史的可能。他看着一些同学公然在老师眼皮底下出双入对,也并不羡慕,他全部心思都在等待高考结果。他一页页翻看同学们给他的留言,或长或短,也有女同学的暗自表达,只作不知,翻到江梅写的那一页,也只有短短三个字,分成两行,“祝,幸福!”字里行间读不出任何表情。他参加了班级的告别晚会,抽到了以“雨”传唱的题目,他便唱了一段四季歌,“春季到来雨满窗”,被同学当场揭穿,那应当是“绿满窗”,然后同学起哄要江梅补台,江梅也不推,大大方方走到场地中央唱了一首带“雨”的歌。接下来便是等待放榜,张一山并不急着回张村,他与富强和几个同学,骑着自行车奔东家跑西家,每日食宿一家,游山玩水,直觉生命从未有过的轻松。终于到了揭晓的日子,张一山以离重点线差5分、超过本科线13分的成绩,被青州大学录取,只是专业变成了历史学,没有上心仪的法学。张一山欣喜之余,未免有些遗憾。全县的录取名单被公布在县政府大院门口的橱窗里,张一山成了全县名人,两个文科班学生,他是唯一考上大学的,成了文科状元,在他以下连专科上线都为零,真正印证了古老师的判断,再下是几个考取高中中专的,江梅是其中一个,被一所商业学校录取。但她嫌商校不好,决定放弃,来年继续高考。
张村建村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就这样诞生了。全村人看张一山家的眼神便有了变化,父亲也不再提学费的事。拿到录取通知书那日,父亲领着张一山去了趟爷爷坟前。张一山自打出生起便没见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对上上辈的护佑毫无概念,父亲说想当年爷爷也是教书先生,今年坟碑显出黄色,想是显灵了;几个堂兄弟还颇不满地说,这点显灵的风水都应在张一山头上了。张一山不以为然,他只相信努力的过程与良好的结局之间的逻辑,完全不信灵异学说。
暑假本该是农家的繁忙时节,张一山照例想随着父亲做些农活,父母均坚决不允,嘱他在家里好好休息,看看书。张一山无书可看,看高中课本已经没有意义,仅有的几本小说已经看了不止一遍,他便自找消遣,拿嗡嗡乱飞的苍蝇出气,练就了一手空手捉蝇的绝活。及至后来实在捱不过无聊的乡村日子,他开始提笔写作,一个暑假居然也有几篇小文章被地区和县里的报纸录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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