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 (第2/3页)
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润、平和,像一汪静水,而不是一团乱火。
他心里一动。
—
练到第十来日,江砚决定试一试。
他要造一样东西。一样最简单、他闭着眼都“懂”的东西。
一只碗。
在云中城时,他试过造碗,呕过血。那时他造得急、造得乱,碗成是成了,人却像被掏空了半条命。
这一回,不一样。
夜里,破庙中。江砚先静坐了半晌,把心沉下来,把气理顺。然后,他取出笔,蘸了淡墨,在那块石板上,缓缓地,一笔一笔,写下一个“碗”字。
他不急。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把那只碗的样子,清清楚楚地“看”了一遍——粗陶的、敦实的、底厚口阔,是市井人家最寻常的那种饭碗。他懂这碗,太懂了。这世道,他端过多少回这样的碗,讨过多少回这样一碗稀粥。
笔走到最后一画,他心念一定——
成。
那个“碗”字,墨迹骤然发烫,烧出一道极淡的焦痕。一只粗陶碗,温温地,落进了他掌心。
江砚屏着气,等着那股熟悉的、被掏空的虚脱,等着那口腥甜涌上喉头。
可是……
那虚脱,来了,却很轻。喉头微微一甜,他咽了咽,竟没有呕出血来。只是手心发了阵凉,额上沁了层薄汗,人有点累,像是干了半天的活——仅此而已。
江砚捧着那只碗,怔住了。
成了。
而且,反噬,竟比从前轻了这么多。
他想起手札里的话——“练字以驯心,悟理以达字,藏锋以避祸。”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从前每一次造物,都像那夜在沈家村,攥着秃笔疯狂狂涂,一股脑地把命往里砸。那不是“造”,那是“拼”。心是乱的,气是躁的,自然,剜得越深,伤得越重。
而如今,他把心练稳了,把气理顺了,那一笔写下去,沉静、从容、不躁不贪——
剜得,就浅了。
这便是“描红”。
把那一笔不可控的鬼画符,描红描稳,一笔一画,写到圆熟。造物虽还简单,反噬却已大减。
江砚握着那只温热的粗陶碗,在破庙里,无声地,笑了。
这是秦伯走后,他头一回,发自心底地笑。
“秦伯,”他低声说,“我练成了。您教我的描红,我练成了。”
—
那一夜,江砚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边,握着那只自己造出的碗,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头,却升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
这支笔,到底能写到多大?
他造过铁刀,造过铁条,造过药引,如今又造出了碗。这些,都是手札里说的“器物”,是最低一阶的造物。
可手札里,分明还写着更高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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