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以财易物 (第2/3页)
“塞上的风吹啊吹,吹不走故乡的土,
马背上的人啊走啊走,走不完千里的路。
白天想着家乡的河,夜里梦见娘煮的粥,
醒来只有一弯月,照着孤零零的帐篷和枯骨——”
歌声苍凉,调子悠长,像是从草原深处飘来的风,吹得人心头发颤。
陆悬鱼听得入了神,手里的酒碗都忘了放下。
那几个胡姬跳完舞,又唱了几曲,这才退下。领头的那个女子临去时,回头看了陆悬鱼一眼,眼波流转,嘴角微微勾起。
石虎在他耳边说。
“那几个是胡姬,从北边逃来的。家里人都死光了,剩她们几个,跟着流民一路跑。到了这儿,没处去,就留下了。能歌善舞,咱们晚上没事,常让她们唱几曲解闷。”
陆悬鱼点点头。
石虎端起碗,冲陆悬鱼敬了敬。
“陆老板,咱们这营地,虽说穷,可规矩不少。我石虎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知道,人活着得有秩序。”
他指了指营地的各个方向。
“那边是住人的,分成了五个队,每队有个队长。这边是做饭的,三个妇人轮流当值。那边是干活的地方,男人分成几拨,有的修窝棚,有的去挖野菜,有的去砍柴。那边是孩子们的地方,白天有老人看着,教他们认字。”
他又指了指营地后方。
“刚才你看见的那群操练的,是我挑出来的年轻人。天天练着,万一哪天有事,能顶上,更能保安全。”
陆悬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汉子还在操练,喊声震天。
他点点头。
“有远见。”
石虎咧嘴笑了。
“我石虎这辈子,就是吃够了没兵权的亏。当年在军中,手里有兵的时候,谁敢欺负我?后来兵没了,就成了流民。所以现在,只要有口吃的,就让他们练着,不练白不练。”
陆悬鱼听得暗暗点头。
石虎继续说。
“我手下有几个得力的兄弟,都是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喊了一声。
“张横!王壮!李敢!过来!”
三个汉子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石虎面前。
第一个叫张横,瘦瘦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负责探路,城外方圆几十里的情况,他了如指掌。据说当年在军中就是斥候,跑得比马还快。
第二个叫王壮,膀大腰圆,一脸憨厚。他是石虎的副手,管着营地里的活计,谁偷懒谁卖力,他都知道。以前是步兵,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个。
第三个叫李敢,矮矮壮壮,不爱说话。他是石虎的护卫,战场上替石虎挡过刀,脖子到胸口一道长长的疤,看着触目惊心。他是骑兵出身,马上的功夫还在,可惜现在没马。
石虎指着他们,一个一个介绍。
“张横,机灵,跑得快,方圆几十里的事瞒不过他。王壮,实诚,干活稳,营地里的活全靠他安排。李敢,忠心,能打,真要拼命的时候,他冲第一个。”
三个汉子冲陆悬鱼抱了抱拳,没有多话,退到一边。
陆悬鱼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人,果然不是普通流民。
喝了半晌,酒过三巡,肉也吃得差不多了。陆悬鱼站起身,说四处转转。
石虎没有拦,只是冲张横使了个眼色。
张横会意,不远不近地跟着。
陆悬鱼在营地里慢慢走着,目光却一直盯着营地最后面那一排大帐篷。那些帐篷比住人的大得多,用粗布搭着,门口有几个人守着。
他走过去,在帐篷前停下来。
守门的人认出了他,没有拦。
陆悬鱼掀开帐篷一角,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堆着粮食,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几十石。
他放下帐篷,转身往回走。
回到篝火边,石虎还在喝酒。
陆悬鱼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石大哥,后头那仓库,是你存的粮?”
石虎点点头。
“省着吃,还能撑十天。”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后天子时,让你的人千万不得靠近仓库。”
石虎一愣。
“为什么?”
陆悬鱼看着他,目光平静。
“信我。”
石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点了点头。
“好。”
陆悬鱼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反正仓库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怕什么?”
石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咧嘴笑了,那笑容在那张刀疤脸上,竟有几分痛快。
“行,听你的。”
两天后,子时。
月色朦胧,城外一片寂静。流民营里,所有人都睡了,只有几个守夜的人在打盹。
陆悬鱼一个人站在崔家粮仓外。
那是城东二十里的崔家坞堡,粮仓就建在坞堡旁边。几十座高大的粮囤,比城墙还高,一囤能装几千石。月光照在那些粮囤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座座沉默的巨兽。
小貔貅蹲在他脚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些粮囤,鼻子使劲嗅着。
陆悬鱼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些金色丝线的画面——无数细小的光丝,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连接着每一个生灵,每一份因果。那些丝线在流动,在交换,在平衡。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其中一根丝线。
那丝线颤了颤,像是被风吹动的蛛丝。
那些粮食代表的财富,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影响着邺城的粮价,影响着一城百姓的生死。那金光里透着暗红色的煞气——那是盘剥,那是贪婪,那是饿殍遍野的怨念。
陆悬鱼的意念顺着丝线探过去,找到了那些粮食的“气”。几十座粮囤,像几十团巨大的光团,金光灿灿,却红得像要滴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拨动那些丝线。
不是硬抢,不是强夺,而是“转移”。
他把那些粮食的“气”与崔家的“气”轻轻切断,又重新连接上别的地方——城南的粥棚,城北的贫民窟,城东的佃农村落,城外那几千流民的营地。
那些金色的光团剧烈颤动起来,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捏着,挤压着,分散着。
小貔貅忽然站起来,浑身毛发竖起,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它盯着那些粮囤,眼睛里的金光越来越亮。
陆悬鱼额头冒汗,牙关紧咬。
那些丝线太密了,太多了,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的意念紧紧缠住。每拨动一根,就有一根反弹回来;每切断一根,就有两根重新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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