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鬼面人生 (第2/3页)
朝下,脚朝上,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厅堂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石桌是长方形的,约莫三尺长,两尺宽,桌面刻着一张围棋盘。盘上的纵横线条不是刻出来的,是嵌进去的金丝,历经千年依旧光亮如新。棋盘上摆着一副棋子,黑子是用地狱最深处的玄铁打的,白子是用忘川河底的寒玉磨的。每一颗棋子都圆润光滑,握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滴水。
石桌旁摆着两把石椅。椅背很高,雕着云纹和莲花,扶手处磨得发亮——那是无面坐了几千年磨出来的。
殿的四周没有窗户,但墙上挂着几幅画。画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刻在石壁上的,线条粗犷有力,画的都是幽州的景致——黄泉路、奈何桥、忘川河、轮回司、地狱入口……每一幅都刻得极深,像是在石头上咬出来的。
殿的最深处,也就是正对大门的那面墙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無”字。字是草书,笔势飞动,像一只展翅的鸟。据说这个字是无面自己刻的,用的不是刀,是手指。他用了一百年,一天只刻一笔,刻完之后手指上的肉全磨没了,只剩下骨头。后来那些骨头长出了新的肉,但“無”字永远留在了墙上。
地藏王到幽殿的时候,无面正在擦棋子。
鬼王坐在石椅上,手里捏着一块灰扑扑的布,一颗一颗地擦。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颗棋子都要擦三遍——正面一遍,背面一遍,边缘再一遍。擦完之后放在掌心里掂一掂,听声音。声音清脆的放在左边,声音闷的放在右边。左边的是黑子,右边的是白子。
地藏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无面也没有抬头,只是说:“来了?”
地藏王点点头,走进殿里,在另一把石椅上坐下。
无面把最后一颗白子擦完,放在棋盘旁边,然后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戴着那个著名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下巴。面具是鬼面,怒目獠牙,狰狞可怖,但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却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三千年了,”无面说,“你每次来都站门口看半天。看不腻?”
地藏王笑了笑。“你擦棋子的样子,三千年没变过。”
“棋子在变。”无面把棋盘上的黑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棋罐里,“新来的魂石打的黑子,声音总是不够脆。要放上几百年,让阴气渗透了,声音才好听。”
地藏王伸手拈起一颗白子,在指间转了转。“这颗不错。”
“那颗是汉代的,”无面说,“一个儒生死后带来的。他在人间用了一辈子,死后舍不得扔,带到幽州来。后来他去投胎了,棋子留在我这里。”
地藏王把白子放回棋盘上,轻轻一推,棋子滑到天元的位置,稳稳停住。
无面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有空来?”
“没什么事,”地藏王说,“过来坐坐。”
“你每次说‘没什么事’的时候,都是有事。”
地藏王没有否认,只是笑。
无面把棋罐推到他面前。“黑棋先走。”
地藏王摇摇头。“在你这里,永远是我先走。”
“你是客。”
“三千年的客了。”
“那就再当三千年。”
地藏王笑了笑,从棋罐里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的星位上。
无面跟着落了一枚白子,对角星。
两人就这么下了起来。
幽殿里很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短促,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下了十几手之后,无面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地藏王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落子。“记得。三千年前,你站在黄泉路上,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一把断刀。”
“那把刀是杀我的。”
“我知道。”
“我被杀了三次。第一次是战死,第二次是被人毒死,第三次是在轮回司里被鬼差害死。”无面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三次都死得窝囊。”
地藏王落下一子,说:“所以你恨幽州。”
“不恨。只是不服。”
“不服什么?”
“不服凭什么好人要受苦,坏人能投个好胎。”无面落下一子,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沉,“我在人间的时候,是个将军。打过仗,守过城,杀过人,也救过人。我死的时候以为能投个好胎,结果轮回司的鬼差跟我说,要投胎可以,拿钱来。我没有钱,所以他们把我扔到地狱里去了。”
地藏王没有说话。
“后来我爬出来了。”无面的语气恢复了平淡,“我在地狱里待了三百年,学会了怎么跟鬼打架,怎么从死人身上扒东西,怎么在岩浆里洗澡。出来之后,我把那个害我的鬼差杀了,把他的魂石捏碎了,扔进忘川河里。”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杀他的时候,我就在轮回司的大殿里坐着。”地藏王落下一子,声音很轻,“我看见你了。浑身是血,眼睛通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无面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你该杀他。”
无面愣住了。
地藏王抬起头,看着无面的面具。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不敢相信。
“我不是执法者,”地藏王说,“我是旁观者。有人该杀,就有人去杀。杀完了,是罪还是功,那是天道的事,不是我的事。”
无面沉默了很久。棋盘上的棋局已经下了三十多手,黑白交错,互相缠绕。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收我?”无面问。
“收你做什么?”
“做我的师父。或者把我关起来。或者给我讲经说法,让我放下屠刀。”
地藏王笑了。“你不适合当和尚。”
“为什么?”
“你脾气太臭。”
无面也笑了。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在安静的幽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后来呢?”地藏王问。
“后来我就开始在鬼市里混。打架,抢地盘,收小弟。慢慢地,鬼市里的人都知道有个不要命的疯子,谁惹他他跟谁拼命。”无面落下一子,声音又恢复了平淡,“再后来,老鬼王死了。临终前把位子传给我。”
“你知道他为什么传给你吗?”
“因为我够狠。”
“不是。”地藏王摇了摇头,“因为他觉得你够傻。”
“傻?”
“傻到愿意替别人出头。”地藏王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那个姓无的,是个傻子。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想着帮别人。’”
无面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说得对吗?”地藏王问。
“对。”无面把白子落下,“也不对。”
“怎么说?”
“我是傻子,但我不是帮别人。”无面的声音很低,“我是帮自己。我在地狱里待了三百年,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不想让别的鬼也尝那种滋味。”
地藏王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把鬼市管成了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无面反问,“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吗?”
“比以前好。”
“比以前好有什么用?”无面的声音忽然有些尖锐,“鬼市还是鬼市。卖假货的,坑蒙拐骗的,仗势欺人的,哪个少得了?我只是管住了那些最坏的,剩下的,我管不过来。”
“你管了三千年的鬼市,累了?”
无面没有回答。
棋盘上的棋局已经进入了中盘。黑白双方各占一角,边上的争夺也接近尾声,接下来要看中腹的较量了。
“有时候,”无面终于开口,“我会想起一个人间的词。”
“什么词?”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无面的声音有些哑,“鬼市是铁打的,我是流水的。管得再好,总有管不动的一天。”
“所以你才跟那个凡人结盟。”地藏王忽然说。
无面的手停住了。
殿里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无面抬起头,看着地藏王。那双眼睛在魂石的微光下显得有些幽深。
“你在试探我?”无面问。
“我在问你。”
无面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中的白子落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既然知道了,还问什么?”
“我想听你说。”地藏王跟着落了一子,“你跟他结盟,不只是因为厉渊。”
“当然不只是因为厉渊。”无面说,“厉渊是条疯狗,早晚有人收拾他。谁杀不是杀?”
“那你为什么跟他结盟?”
无面没有立刻回答。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几圈,然后放下。
“因为他像一个人。”
“谁?”
“像我。”
地藏王看着他,没有说话。
无面继续说:“他也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也是被人当棋子。也是不服。也是……”他顿了顿,“也是傻子。”
“傻子?”
“他杀厉渊,是因为厉渊欺负鬼。弄钱通,是因为钱通欺负鬼。帮慕容冲,是因为阀门欺负老百姓。”无面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这些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财神代理人,又不是包青天。可他管了。管完了还觉得不够,还要管下一个。”
他落下一子,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地藏王点了点头。
“所以你就帮他?”
“我帮他,是因为他有脑子。”无面说,“我当年只会拼命,他会用脑子。我在地狱里爬了三百年才爬出来,他几个月就把厉渊和钱通都收拾了。这种人,值得帮。”
“你不怕他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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