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七十四章 洛阳春深  猎杀财神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简介

    第七十四章 洛阳春深 (第3/3页)

见崖壁拐弯的地方,往里走就是了。”

    陆悬鱼点了点头,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沿着河滩往北走,过了那片密密麻麻的小佛龛,崖壁越来越陡,河滩越来越窄。路不好走,碎石满地,杂草丛生,有些地方要踩着石头才能过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崖壁忽然往西拐了一个弯,把一片小小的河滩藏在了山坳里。站在外面,确实看不见。

    陆悬鱼拐过弯,站住了。

    崖壁在这里凹进去了一块,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空地,约莫两三丈宽,一丈多深。空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杂草,没有碎石,像是被人仔细打扫过。

    空地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一把石椅。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酒壶、一只酒碗。酒壶是空的,碗底还有一点残酒,已经干了。

    而崖壁——整面崖壁上,刻满了东西。

    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佛龛,也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佛像。是画,是字,是刻在石头上的、一个人的一生。

    陆悬鱼站在崖壁前面,看着那些雕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巨大的雕刻——占了整面崖壁的三分之一。刻的是一个战场。战马奔腾,刀枪如林,尸横遍野。一个将军站在高坡上,手里握着一把长枪,身后是残破的旗帜。他的面容看不清楚,但他的姿势能看出来——他在看远方。远方是什么?远方是家的方向。

    将军的旁边,刻着几个字——“永嘉五年,洛阳陷。”

    白清站在陆悬鱼身边,倒吸了一口冷气。

    “永嘉五年……”他低声说,“那是……永嘉之祸。”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继续看。

    战场的旁边,刻着一幅画——一座城,城门大开,百姓扶老携幼往外逃。一个书生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瘦,很孤单。

    书生的旁边,刻着一行小字——“避乱江南,从此不宜回洛阳。”

    再旁边,是一幅画——一座山,山上有竹林,竹林里有几个人。他们在喝酒,在弹琴,在大笑,在痛哭。一个穿灰衣服的人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酒碗,看着远方。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姿势能看出来——他在等什么。

    这幅画的旁边,没有刻字。但白清看了一眼,就说:“竹林七贤。”

    陆悬鱼继续看。

    接下来的雕刻,风格变了。不是画,是字。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隶书楷书,是狂草,笔走龙蛇,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刻进了石头里,像是怕它们被风吹走。

    刻的是诗。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白清念出声来,声音有些哑。“这是……阮籍的《咏怀诗》。”

    陆悬鱼继续往下看。

    下一首诗——

    “一日复一朝,一昏复一晨。容色改平常,精神自飘沦。临觞多哀楚,思我故时人。对酒不能言,凄怆怀酸辛。”

    再下一首——

    “平生少年时,轻薄好弦歌。西游咸阳中,赵李相经过。娱乐未终极,白日忽蹉跎。驱马复来归,反顾望三河。黄金百镒尽,资用常苦多。北临太行道,失路将如何。”

    一首接一首,刻满了整面崖壁。每一首诗旁边,都刻着一幅小画——一个人在喝酒,一个人在弹琴,一个人在痛哭,一个人在发呆,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看远方,一个人坐在河边听水流。

    最后一首诗,刻在最边上,字迹比其他诗都大,也刻得最深。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

    陆悬鱼站在那首诗前面,站了很久。

    诗下面,刻着一幅小画。画的是一个石匠,蹲在崖壁前,手里拿着锤子和凿子,正在刻字。石匠的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灰衣服,头发散乱,手里拿着一卷纸,纸上写着字。他在念,石匠在刻。一个念,一个刻,念了很久,刻了很久。

    画的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刘石匠,洛阳人,善刻石。永嘉七年春,余始与刻此壁。凡二十余年,刻字三百余,画像四十余。石匠老矣,余亦老矣。壁未竟,而人将去。”

    陆悬鱼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石头是凉的,但他的指尖是热的。他摸到了那些刻痕,深深的,一道一道的,像是刀刻在心上。

    “二十多年……”他低声说。

    白清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哽咽。“老板,他在这里刻了二十多年。他把自己的一生……刻在了石头上。”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诗,那些画,那些字。他看见了一个人,从战场上的将军,到逃难的百姓,到竹林里的隐士,到崖壁前的刻石者。他看见了一个人,把自己关在酒里、琴里、诗里、石头里,关了二十多年。

    他看见了一个人,把所有的苦、所有的悔、所有的怕、所有的等,都刻进了石头里。

    “他等了一百多年,”崔钰说,“等一个人来问他。”

    陆悬鱼站在崖壁前,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伊水在远处流,无声无息。

    他想起了道安说的话——“他把自己的愿刻在石头上。石头烂了,愿还在。我连愿都没有。”

    阮籍啊阮籍。你不是没有愿。你把愿刻在了石头上,刻了一整面崖壁。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三匹马慢吞吞地走在官道上,云团跟在旁边,步伐依旧沉稳。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

    白清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那卷诗,攥得很紧。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崔钰骑着黄膘马跟在最后,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前方的地平线上。

    陆悬鱼骑着枣红马走在最前面。他看着远处的洛阳城,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城门已经关了一半,进出的人少了,官道上安静下来。

    洛阳的城墙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半个洛阳城。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洛水在城下流,黑沉沉的,无声无息,像一条黑色的绸带,把洛阳城缠在中间。

    陆悬鱼站在城头,望着洛水东流。

    水往东流,一直流,流到海里。人往哪里流?阮籍流了一百多年,流到了龙门,流到了崖壁前,流到了石头里。他把自己刻在了石头上,石头不会流,石头会站在那里,千年万年。

    他想起了比干说的话——“小卒过河能顶车。”

    小卒过了河,就不能回头了。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走到河边,过河。过了河,就不能回头了。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站在城头,站了很久。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城下的洛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

    云团趴在他脚边,安静地看着城下的灯火,目光沉稳。它没有摇尾巴,没有打哈欠,只是安静地趴着,像一尊石兽。

    白清和崔钰在城下等着,没有说话。

    洛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夜越来越深。洛水还在流,无声无息,一直往东,往海里去。

    陆悬鱼从城头上下来,翻身上马。

    “走。”他说。

    三匹马和一只神兽,消失在洛阳城的夜色里。

    身后,洛水东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