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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简介

    第八十二章 狂生醉语 (第2/3页)

一地,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的,像是谁把一筐碎布头撒在了草地上。

    沈茯苓又换了一身衣裳。这次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几竿竹子,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头发梳成高髻,插了一支玉簪。她坐在马车里,手里拿着一卷书,装模作样地看着。忽然她放下书,撩开车帘,对着外面的山唱了起来。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唱到“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扬起,像是在问远处的山。山没有回答,只有回声在山谷里荡了一下,然后就散了。陆悬鱼坐在车厢里,听着,没有说话。

    马车又走了三天,过了荥阳,过了虎牢关。虎牢关的城墙很高,青砖灰瓦,城门洞又深又暗,马车走进去,像是走进了黑夜。出了城门,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平原。平原上麦浪滚滚,风吹过来,麦田像一片绿色的海,一波一波地涌向天边。远处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塔,塔尖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沈茯苓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藕荷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大朵的牡丹花,领口镶着一圈珍珠。她换上这件衣裳,站在马车前,转了一圈。

    “老板,这件呢?”

    陆悬鱼看了她很久。“好看。比所有的都好看。”

    沈茯苓低下头,摸了摸领口的珍珠,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洛阳城,忽然又唱了起来。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唱完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叹气。夕阳西下,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洛阳城在夕阳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洛水从城边流过,水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条金色的绸带。城墙上有人在走动,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个个黑色的剪影,在夕阳里移动。

    陆悬鱼看着那座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他又回来了。去年他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带着白清和崔钰,带着一块玉牌,带着一个找人的念头。今年他来的时候,多了一个沈茯苓,多了八个亲兵,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站在马车旁边,忽然开口吟道:

    “去年洛城春,桃花照眼新。今年复来此,花开不见人。山水还如旧,鬓毛已染尘。唯有东流水,年年送客频。”

    沈茯苓坐在车上,听见了,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河面上的碎金。

    “老板,你还会作诗?”

    陆悬鱼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洛阳城,又吟了一首:

    “千里重来访旧游,洛城风物似还秋。桃李无言自开落,年年空逐水东流。故人何处弄琴箫,孤鸿影落寒烟洲。欲问前尘多少事,半入江风半入舟。”

    沈茯苓沉默了一会儿。“老板,这两首诗,有点……有点伤心。”

    陆悬鱼回过头,看着她。“伤心吗?”

    “嗯。像是……像是一个人在河边站了很久,等的人没来。”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上了马车,撩开车帘,坐进去。云团从车辕上跳下来,跟在马车旁边,步伐沉稳,不紧不慢。

    马车进了洛阳城,停在龙门客栈门口。掌柜还是去年的那个胖子,看见陆悬鱼,脸上的笑堆了一层又一层。

    “陆公子,您可来了。房间给您留着呢,还是去年的那两间。”

    “多谢。”

    沈茯苓抱着她的小箱子,跟着伙计上了楼。她站在房间门口,看了看里面的陈设,点了点头。

    “还行。比邺城的客栈干净。”

    陆悬鱼把行李放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洛水。洛水还是那条洛水,从西往东流,流了一千多年,还要再流一千年。水面上有几艘画舫,画舫上有歌声飘过来,唱的是前朝的歌谣,软绵绵的,像在说梦话。

    云团趴在窗前的地板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它闻到了洛水的味道,闻到了洛阳城的气味,闻到了去年在这里留下的自己的气息。它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沈茯苓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老板,谢姑娘派人送来的。”

    陆悬鱼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陆公子,今晚酉时,谢府后园,备薄酒一席,为公子洗尘。沈姑娘若同来,不胜欣喜。谢道蕴谨启。”

    陆悬鱼把信递给沈茯苓。沈茯苓看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

    “老板,我去不去?”

    “你去。”

    “我穿什么?”

    “穿你最好看的那件。”

    沈茯苓笑了。

    酉时,陆悬鱼和沈茯苓到了谢府。丫鬟在门口等着,提着灯笼,看见他们来了,福了一礼,在前面带路。云团跟在陆悬鱼脚边,不紧不慢,目光扫过谢府的院墙和门廊,像是在记路。

    谢府的后园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园子里种着几株桃花,桃花开了,粉红粉红的,在暮色里像一团一团的云。园子中间有一片小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池塘边有一座小亭子,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铺着素白的桌布,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副碗筷。

    谢道蕴站在亭子外面,穿着一件素白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看见陆悬鱼和沈茯苓,笑了笑。

    “陆公子,沈姑娘,请。”

    三个人进了亭子,分坐。沈茯苓坐在陆悬鱼旁边,谢道蕴坐在对面。丫鬟斟了酒,退到亭子外面,垂手站着。云团趴在亭子外面的台阶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池塘里的锦鲤。

    谢道蕴端起酒杯,看着陆悬鱼。“陆公子,这一杯,敬你。去年的清谈会,你说了一句‘避世何曾真避世,佯狂未必是真狂’。这句话,我想了一年。”

    陆悬鱼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谢姑娘客气了。”

    两个人各喝了一口。沈茯苓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喝得急,呛了一下,脸红了。

    谢道蕴看着她,笑了。“沈姑娘是第一次来洛阳?”

    “是。”沈茯苓放下酒杯,“第一次来。洛阳比邺城大,比邺城热闹。就是路不好找,七拐八拐的,我差点迷路。”

    谢道蕴点了点头。“洛阳是旧都,城里的路都是前朝修的,弯弯曲曲的,不熟悉的人确实容易迷路。沈姑娘若想在洛阳逛逛,我让丫鬟陪你。”

    “不用。”沈茯苓说,“我自己逛。我这个人,不认路,但记性好。走过一遍,下次就记住了。”

    谢道蕴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欣赏。“沈姑娘是做生意的?”

    “做账房的。管着老板三间铺子的账。”

    “三间铺子的账,一个人管?”

    “还有几个伙计帮忙,但账是我做。”

    谢道蕴端起酒杯,敬了沈茯苓一杯。“沈姑娘,好本事。”

    沈茯苓端起酒杯,干了。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也亮了。

    “谢姑娘,我听老板说,您是天下第一才女。我读书少,不会写诗,不会作画,只会拨算盘。您别笑话我。”

    “算盘拨得好,也是本事。”谢道蕴说,“我小时候学过算盘,拨了三天,手指头磨破了,就不学了。后来想想,要是学会了,现在管账就不用发愁了。”

    沈茯苓笑了。“谢姑娘,您要是想学,我教您。算盘不难,三天就能学会,十天就能熟练,一个月就能打得飞快。”

    谢道蕴也笑了。“好。等陆公子走了,你留下来教我几天。”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陆悬鱼坐在旁边,喝着酒,听着,不说话。

    酒过三巡,谢道蕴放下酒杯,看着沈茯苓。

    “沈姑娘,我作一首诗,你来评评?”

    沈茯苓愣了一下。“我哪会评诗。”

    “你就说好听不好听。”

    谢道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望着亭外的桃花,轻声吟道:

    “亭外桃花开又落,池中锦鲤去还回。春风不解离人恨,吹到东墙又转西。”

    沈茯苓听了,想了想。“好听。但我不懂。桃花开了又落,是自然的事。锦鲤去了又回,也是自然的事。春风怎么就成了恨呢?”

    谢道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沈姑娘,你不写诗,但你会读诗。读诗比写诗难。”

    沈茯苓端起酒杯,敬了谢道蕴一杯。“谢姑娘,我不会作诗,但我会算账。算账的规矩,是多少就是多少,多一文少一文都不行。诗是不是也是这个规矩?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不行?”

    谢道蕴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沈姑娘,你说得对。诗也是这个规矩。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不行。多了是赘肉,少了是缺胳膊断腿。”

    沈茯苓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谢姑娘,我也念一首诗,不是我自己写的,是小时候在村里听一个教书先生念的。您听听好不好。”

    她清了清嗓子,念道: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念完了,她看着谢道蕴。“先生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他是江南人,流落到我们村里教书。他念这首诗的时候,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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