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清谈玄机 (第2/3页)
湿漉漉的裙摆,叹了口气。“老板,您说,这个温泉要是开到咱们邺城,能赚多少钱?”
陆悬鱼想了想。“温泉这东西,得有人来泡才行。邺城的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有钱泡温泉?达官贵人家里的浴池比这个还讲究,谁来你这儿?亏本的买卖,不做。”
“您就会算账。”
“不算账怎么开铺子?你以为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沈茯苓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陆悬鱼站在水塘边,看着远处。远处是农田,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浪。农田尽头是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庙,庙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他在看农田,在看村庄,在看路上的行人。他在数路上的行人多不多,在看他们的脸色好不好,在听他们说话的声音高不高。
慕容冲让他看洛阳的民心,他就看。他看见农民在田里干活,弯着腰,锄头一起一落,汗水滴在土里。他看见村口有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下棋,旁边围着一圈看棋的人,指指点点的,争论不休。他看见路上有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过,边走边吆喝,声音很大,传得很远。他看见几个孩子在村口踢毽子,毽子是用鸡毛做的,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见了这些,记在心里,想着回去怎么跟慕容冲说。
大钱忽然在他胸口动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晃动,是很重的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推了他一把。陆悬鱼低下头,手伸进衣领里,摸了摸大钱。大钱是凉的,比平时凉得多,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大钱,怎么了?”
大钱的声音很细,细得像蚊子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老板,您身边有一层气。不是您自己的气,是别人的气。罩着您,围着您,跟着您。”
陆悬鱼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气?”
“说不清。不是人间的气,不是幽州的气,也不是天界的气。是……”大钱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是死气。不是死人的气,是……让东西死的气。花会谢,草会枯,水会干,人会老。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地。您感觉不到,但我感觉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昨天。从您出了客栈的门,就跟着了。昨天我以为是我看错了,今天又来了,比昨天浓。”
“现在还跟着吗?”
“跟着。就在您身后,三尺远的地方。”
陆悬鱼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沈茯苓蹲在水塘边玩水,嘴里哼着歌。云团趴在水塘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老板,您看什么?”沈茯苓抬起头。
“没什么。看看有没有鱼。”
“您刚才不是抓过了吗?没有。”
“万一有呢。”
沈茯苓笑了。“您就是嘴硬。”
陆悬鱼转回头,手还摸着大钱。大钱不再说话了,但它的凉意还在,从指尖一直传到胸口。
晚上,沈茯苓在客栈的大堂里摆了两桌饭。一桌给张横和七个亲兵,一桌给她自己和陆悬鱼。两桌菜是一样的,八个菜一个汤。凉碟四品:酱牛肉、卤鸡爪、拌海蜇、腌萝卜。热菜四品:红烧鲤鱼、葱爆羊肉、清炒时蔬、豆腐丸子汤。
张横那一桌还多了一坛酒。沈茯苓让伙计搬了一坛上好的杜康,拍开泥封,放在桌子中间。张横站起来,抱了抱拳。
“沈姑娘,谢了。”
“别客气。你们一路上辛苦了,多吃点,多喝点。”沈茯苓端起酒杯,敬了亲兵们一杯。亲兵们站起来,齐刷刷地端起碗,干了。
沈茯苓回到自己的桌上,坐在陆悬鱼对面。桌上摆着两只酒杯,一壶酒。酒是沈茯苓自己带的,不是客栈的,是她从邺城带来的。酒壶不大,瓷的,白底青花,上面画着一枝梅花。她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陆悬鱼,一杯自己端着。
“老板,这一杯,我敬您。”
陆悬鱼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敬什么?”
“敬您带我出来。”
“带你出来有什么好敬的?要不是你哭着喊着要来,我才不带呢。”
“我什么时候哭着喊着了?”沈茯苓瞪了他一眼。
“你眼睛红了,那不是哭是什么?”
“那是风吹的。”
“行,风吹的。”陆悬鱼笑了,把酒干了。
沈茯苓又倒了一杯,看着杯中的酒,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我跟您说个事。”
“说。”
“您还记得咱们平安小押开张那天吗?”
“记得。你穿了一件绿棉袄,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拨了一整天。”
“您记得我穿什么?”沈茯苓的眼睛亮了一下。
“记得。你那件绿棉袄领口磨白了,袖子上还有一个花。我当时想,这姑娘真寒碜,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沈茯苓气得拍了一下桌子。“您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就是——你现在穿得好看了,说明咱们铺子赚钱了。这是好事。”
沈茯苓低下头,嘴角翘了起来。
“老板,我给您念一首诗吧。”
“你还会念诗?”
“读过几年私塾,爹娘非要念。”
沈茯苓清了清嗓子,念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念完了,她看着陆悬鱼。陆悬鱼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咽了。
“这首诗我听过。《诗经》里的,说的是姑娘想小伙子了,问他你怎么不给我写信。”
沈茯苓的脸红了。“您知道啊?”
“知道。我虽然读书少,但《诗经》还是听过几首的。白清那小子没事就念,念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沈茯苓低下头,声音很轻。“那您知道是什么意思,怎么不说话?”
陆悬鱼放下筷子,看着她。沈茯苓的脸红得像桃花,眼睛亮得像星星,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沈茯苓,”他说,“你这首诗念得好。比白清念得好听。白清念诗像念账本,你念诗像唱歌。”
“您别打岔。”
“我没打岔。我说的是实话。”陆悬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首诗我收下了。放在心里。至于回信,等我想好了再写。写诗这事我不擅长,你得给我时间。”
沈茯苓看着他,眼眶微微红了。“您不拒绝我?”
“我什么时候拒绝你了?你是我铺子里的账房先生,我要是把你得罪跑了,谁给我算账?”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陆悬鱼想了想,“你做的酸菜好吃。换了别人,腌不出那个味儿。”
沈茯苓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您就是个无赖。”
“我是开当铺的,不是无赖。无赖是骂人的话,当铺老板是正经买卖。”
沈茯苓擦了擦眼泪,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老板,我再给您念一首诗。这首诗是我自己写的。”
陆悬鱼也干了杯,看着她。
沈茯苓端着空酒杯,看着窗外的月亮,念道:
“与君相识在市廛,算盘珠子拨流年。纵有千般心中事,只作账房一笔填。春风不度玉门关,我亦不度君心田。若问此生何所愿,平安小押永平安。”
念完了,她把酒杯放下,看着陆悬鱼。
“老板,这首诗不好。我只会算账,不会写诗。您别笑话我。”
“不笑话。”
“那您说好不好?”
“好。”
“好在哪?”
陆悬鱼想了想。“好在最后一句。平安小押永平安。平安就好。不管外面怎么乱,铺子在,你在,我在,就行。”
沈茯苓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您这个人,就是嘴甜。”
“我嘴甜?我嘴可笨了。你是没听白清说话,那才叫嘴甜。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活的说成死的。”
“我不听白清说话。我就听您说话。”
陆悬鱼笑了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行,那我多说几句。你这身衣服好看,比昨天那件好看。你的酸菜腌得好,比醉仙楼的大厨腌得好。你的算盘打得快,比崔钰快。你——”
“行了行了,”沈茯苓笑着打断他,“再说下去我该哭了。”
“哭就哭吧。哭完了明天眼睛肿,清谈会上丢人。”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又笑了。
清谈会这天,金谷园被布置得比去年更加奢华。从园门到啸台的碎石路上,铺了一层崭新的红毡,毡子两边每隔三步就插着一盏琉璃灯,灯里点着蜡烛,晚上烛光透过琉璃,照得路面五彩斑斓。路两旁的竹子上挂着淡青色的纱幔,纱幔从竹梢垂到地面,风一吹,轻轻飘动,像仙女的长袖。竹林的深处,有乐师在弹琴,琴声幽幽的,穿过竹林,飘到路上,像山泉在石头上流淌。
啸台上更是讲究。台基四周摆满了盆景,有松、有竹、有梅、有兰,每一盆都是名品,姿态各异。台面上铺着厚厚的草席,草席上再铺锦褥,锦褥上放着蒲团,每个蒲团旁边都有一张小几,几上摆着青瓷茶盏、白玉果碟,碟里盛着时鲜水果——樱桃、枇杷、杏子,还有从江南运来的荔枝,用冰块镇着,装在琉璃碗里。台的四角各点着一炉檀香,香烟袅袅,与纱幔交织在一起,整座啸台笼罩在一片淡雅的香雾之中。
谢道蕴今日穿了一身浅紫色的襦裙,裙摆绣着银色的兰草纹,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玉佩。她的头发梳成凌云髻,插了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珠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站在台上,微笑着迎接每一位来宾,举止从容,谈吐优雅,既有名门闺秀的气度,又有士人才子的风采。
陆悬鱼和沈茯苓到的时候,台上已经坐满了人。袁峤之、杜子明,还有去年见过的那些名士,都来了。还有一些新面孔,据说是从建康来的,穿着江南的细布衣裳,说话带着吴侬软语,听不太懂,但态度很是倨傲。
陆悬鱼被安排在前排的一个蒲团上。沈茯苓坐在他身后,不参与清谈,只是听着。云团趴在台阶下面,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
清谈会开始了。谢道蕴站在台上,先讲了几句开场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说今年的题目是“论天下大势”,不空谈玄理,不虚论道德,就论实实在在的天下大势。谁想说,站起来说,说完坐下,别人接着。没有胜负,没有对错,只有说话和听话。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袁峤之。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面上画着山水。他合上扇子,清了清嗓子,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前朝灭亡以来,南北分裂已近百年。北方有十六国,南方有东晋。谁能统一天下?我看谁都不能。北方的胡人不懂礼教,南方的士族只顾享乐。天下还要乱很久。”
说完,他坐下了。众人议论纷纷,有赞同的,有反对的。杜子明站起来,说:“袁兄此言差矣。北方不是没有礼教,是礼教被胡人破坏了。礼教一坏,天下就乱。要治天下,先复礼教。礼教复,则天下定。”
又有一个从建康来的名士站起来,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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