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广陵散曲 (第2/3页)
黑衣人的身体倒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水,渗进地里。
另外两个黑衣人发了疯一样冲过来,两股剑气同时刺向陆悬鱼的胸口。陆悬鱼躲不开,他只能硬扛。他把气集中在胸口,准备挨这一下。
就在剑气快要碰到他胸口的时候,一道白光从天上落下来,挡在他面前。白光落在地上,化作一只巨兽。巨兽很大,像一头牛,但比牛大得多。灰白色的皮毛在红光下泛着银光。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吼,震得地面都在颤。两个黑衣人的剑气被吼声震歪了,人也站不稳了。
“云团!”陆悬鱼喊了一声。
云团朝两个黑衣人扑过去。一爪一个把两个黑衣人拍在地上。黑衣人挣扎着要爬起来,云团踩住一个,张开嘴,咬住一个黑衣人的脑袋,一甩,脑袋掉了。黑气从脖子里涌出来,散在空中。另一个黑衣人想跑,云团一爪拍在他的背上,把他拍进地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陆悬鱼走过去,一拳砸在那个脑袋上,脑袋炸了,黑气四散。
三个黑衣人,一时间灰飞烟灭,不留痕迹。
中年人从天上落下来,变回一枚铜钱,叮的一声掉在地上。云团走到陆悬鱼脚边,低下头,用舌头舔他的脸。舌头很粗糙,一下一下地舔,舔得他的痒痒的。他想摸云团,但身体忽然变轻了,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往上飘。越飘越快,越飘越高。天是红的,地是黑的,红和黑在他眼前旋转,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
他突然醒了。
脸上湿漉漉的,是云团在舔他。云团趴在他枕边,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他的脸。他伸手摸了摸云团的头,云团停下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陆悬鱼喘着气慢慢坐起来,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床铺上,暖暖的。他感觉贴在胸口的大钱还在,有点烫人。
陆悬鱼下楼的时候,沈茯苓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她换了一身新衣裳,淡青色的褙子,头上插了一支白玉簪,脸上没有笑,眼圈有点黑,像是没睡好。她看见陆悬鱼,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老板,您脸色不好。昨晚做梦了?”
陆悬鱼没有多说,
“走吧。去白马寺。阮籍还在等我。”
四月的洛阳,春意已经过了最浓的时候。桃花谢了,蔷薇也谢了大半,只有槐花开得正盛,满城都是甜丝丝的香气。白马寺在山门外,远远望去,红墙灰瓦,掩映在绿树丛中。寺前的两匹石马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像活的一样。
陆悬鱼下了马车,站在山门前。沈茯苓跟着下了车,站在他旁边。谢道蕴没有下车,她坐在车里,撩开车帘,看着陆悬鱼。
“陆公子,我在这里等你。你出来,咱们一起去醉仙居吃鱼。”
陆悬鱼笑了笑。“好。”
云团从车辕上跳下来,跟在陆悬鱼脚边。张横带着几个亲兵远远地站着,没有跟过来。
陆悬鱼摸了摸云团的头。“你在外面等着。我不叫你,你别进来。”
云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趴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陆悬鱼一个人走进了白马寺。他没有去大殿,没有去拜佛,直接穿过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从后门出去,往后山走。后山是一片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遮天蔽日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竹林深处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石桌上铺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放着几个小菜、一坛酒、两只酒杯。菜很简单——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一碟腌萝卜,一碟卤豆干。酒坛不大,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写着一个“籍”字。
阮籍坐在石椅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头发依旧散乱,手里端着一只酒碗。他看见陆悬鱼走过来,没有站起来,没有打招呼,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酒。
陆悬鱼在他对面坐下,把酒坛拿过来,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闻了闻,喝了一口。酒是普通的杜康,不差,也不好。
“阮先生,你找我?”
阮籍放下酒碗,看着他。
“因为我想找你。”
“为什么想找我?”
“因为我想让你听琴。”
阮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我知道。你是来劝我的。”
“劝你什么?”
“劝我不要逃避,劝我面对现实,劝我放下执念。”阮籍的声音很冷,“你跟那个说书的一样,跟谢道蕴一样,跟所有人一样。你们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我是错的。你们都想救我。我不需要人救。”
陆悬鱼又喝了一口酒。“我没想救你。我只是想跟你喝喝酒,说说话。”
“说话?说什么?说你的大道理?说你那些戴渊、范式、廉颇的故事?”阮籍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没听过那些故事?我读过书,我比你会读书。你那些故事,都是骗人的。戴渊改邪归正,是因为陆机有权有势,跟着他能升官发财。范式千里奔丧,是因为他是个死脑筋,认准了一个理就不回头。廉颇负荆请罪,是因为他打不过蔺相如,只能服软。你把这些故事讲得天花乱坠,好像改过自新就能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了吗?没有。西晋亡了,东晋也快亡了。天下还是那个天下,烂透了。”
陆悬鱼听着,没有说话。他把花生米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
阮籍继续说:“你说我什么都没做。我做了。我写了《乐论》《通易论》,我写了《咏怀诗》八十二首,我弹了一百多年的琴。我做了一百多年的事。有用吗?没有。天下还是那个天下,百姓还是那些百姓。我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端起酒碗,一口干了。
“你说我逃避。我没有逃避。我是看清了。看清了这个世界不会好了,看清了做什么都没用,看清了活着就是受罪。你看清了吗?你看清了就不会来劝我了。”
陆悬鱼放下酒杯,看着阮籍。“我看清了。但我没你那么绝望。”
“你不绝望,是因为你看得不够深。你只看到了表面。你以为帮慕容冲打回邺城,天下就太平了?你以为杀了厉渊、杀了钱通,三界就公平了?你以为来找我,跟我说几句话,我就悔改了?你太天真了。”
“也许吧。”陆悬鱼笑了笑,“也许我天真。但我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试了也不行。”
“试了不行,至少我试过了。你呢?你试过了吗?你写了一辈子文章,弹了一辈子琴,你试过别的吗?你试过站出来,跟那些坏人斗一斗?你试过带着老百姓,跟那些贪官污吏拼一拼?你试过像嵇康那样,死也不低头?你没有。你躲在竹林里喝酒,躲在金谷园里弹琴,躲在酒肆里装疯卖傻。你什么都没试过。”
阮籍的手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你是说,我不如嵇康?”
“我没说。你自己说的。”
阮籍盯着他,眼睛里有一团火。火很大,像要烧出来。陆悬鱼看着他的眼睛,不躲,不让。两个人对视了很久。阮籍的眼睛先移开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来了你就不烦了。”
“你来我更烦。”
“那我走?”
阮籍没有说话。他没有说“走”,也没有说“不走”。他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酒。
陆悬鱼又倒了一杯酒,推到阮籍面前。“喝一杯。喝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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