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狂生醒悟 (第2/3页)
欲诉平生事,举头见高墙。”
沈茯苓擦了擦眼泪。“老板,咱们得回信。不能让谢姐姐一个人扛着。”
陆悬鱼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用力,像是怕人看不清。
“身正不怕影斜,心明不惧鬼多。世间流言如风过,吹皱一池春水,水还是水,风还是风,吹过就散了。姐姐禁得住,不怕。”
沈茯苓接过去,看了一眼。“老板,您写的这是什么?不像诗,也不像信。”
“那就叫‘不像诗’。”
沈茯苓笑了。她自己写了几行字,附在后面:
“与君共事一年多,知君心底无邪魔。任他谤满洛阳城,我自心安不为何。燕子低飞蛇过道,大雨将至又何妨。雨过天晴彩虹现,云开雾散见日光。”
她念给陆悬鱼听。陆悬鱼点了点头。“你的比我的好。”
“那是。您写的字跟狗爬似的,谁看得懂?”
“你懂就行。”
沈茯苓把两个人的回信折好,装进信封,走到窗前。鸽子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她。她把信绑在鸽子腿上,鸽子咕咕叫了两声,翅膀一振,飞上了天空。
五月初五,端午。谢道蕴的第二封信来了。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沈妹妹亲启”。沈茯苓拆开信,念给陆悬鱼听。
信的开头写着“沈妹妹见字如晤”,然后是婆家禁止事项的更新——
“新增禁条:不许焚香,香为外道。不许弹琴,琴为靡音。不许吟诗,诗为浮华。不许观书,书为杂学。唯许针黹,女红为本。”
沈茯苓念到“唯许针黹”,气得把信纸拍在桌上。“什么意思?让谢姐姐天天做针线活?她又不是绣娘!”
陆悬鱼把信纸拿起来,继续往下看。信的后面附了两首新诗。第一首写的是端午:
“艾叶青青挂户旁,雄黄酒烈驱毒瘴。世人皆道佳节好,谁解深闺日夜长。五色丝线缠臂腕,不见去年系丝郎。满城争说龙舟事,我在高楼独倚窗。”
沈茯苓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板,谢姐姐在哭。你看‘谁解深闺日夜长’,‘我在高楼独倚窗’。她一个人被关在院子里,出不去,见不到人,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二首写在信纸的背面:
“莫道女子无才德,书中自有天地宽。奈何朱门深似海,空将岁月付流年。不羡鸳鸯不羡仙,只愿心在云水间。有朝一日脱笼去,任他东西南北天。”
陆悬鱼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沈茯苓,你回信。告诉她,让她别急。禁足总有解开的一天。出不来的话,我们去见她。翻墙也行。”
沈茯苓愣了一下。“老板,您认真的?”
“认真的。但先别写。写了让她担心。”陆悬鱼想了想,“你写几句诗,告诉她我们在外面好好的,让她别担心。”
沈茯苓拿起笔,写了一首:
“洛阳城里五月初,槐花满地香如故。燕子衔泥筑新巢,不怕风雨不怕雾。谢家姐姐莫心忧,且把闲愁付诗书。待到他日禁门开,我与老板共登途。”
念了一遍,觉得最后一句太直白,把“共登途”改成了“来看汝”。又念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鸽子还在窗台上站着,歪着脑袋看着她们。沈茯苓把信绑在鸽子腿上,鸽子咕咕叫了两声,飞走了。
陆悬鱼站在窗前,看着鸽子飞走的方向。鸽子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他站了很久。
五月初九,白清的信到了。
信是周延派人送来的,一路快马,从邺城到洛阳,日夜兼程,只用了两天。信封上写着“陆大人亲启”,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陆悬鱼拆开信,坐在窗前慢慢地看。
白清的信开头照例是“老板见字如晤”,然后是铺子里的情况。永宁坊的老铺生意平稳,东市南街的新铺客流有所下降,西市北巷的库房新招了两个伙计,都是退伍的老兵,人老实,能吃苦。白清在信里写:“老板,沈姑娘不在,我一个人管三间铺子的账,手都断了。您什么时候回来?”沈茯苓在旁边看了,哼了一声。“他手断了?我管了那么久也没说手断。”
白清的信后半段,笔迹变了,不再是白清的端正小楷,而是一种更潦草、更急促的字迹。白清在信里写:“老板,大事不好。最近几家供货的老板坐地起价,比上个月涨了三成。我去找他们谈,他们说原料涨价了,运费涨了,人工涨了,不得不涨。我查过了,原料没涨,运费没涨,人工也没涨。是他们背后有人指使。我问是谁,他们不说。我换了几家,还是不行。好像有人在背后卡我们的货源。”
他列举了几样东西——米面粮油,涨了两成;铁矿材料,涨了四成;麻布,涨了三成;木材,涨了两成五。白清在信里写:“老板,这些东西都是铺子里离不开的。米面粮油是老百姓天天要买的,涨了价,老百姓不干。铁矿材料是兵器坊用的,涨了价,兵器坊就亏本。麻布和木材是做军需用的,涨了价,军需的利润就没了。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但能同时卡住这几条线的,不是普通人。”
白清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老板,我猜是阀门。跑不出那几家。您小心。”
沈茯苓站在陆悬鱼身后,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气得拍了一下桌子。“肯定是崔清玄!肯定是王导!肯定是那帮阀门!他们知道您在做生意,故意卡您的货!涨价、截胡、使绊子,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你别激动。激动也没用。”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欺负?”
“当然不。但也不能硬碰硬。他们卡我的货,我就换渠道。洛阳不通,走青州。青州不通,走并州。并州不通,走江南。天下这么大,不信没有路走。”
沈茯苓看着他。“老板,您不生气?”
“生气。生气有什么用?气坏了身子,他们高兴。”陆悬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洛水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白清在邺城顶着,我们在洛阳顶着。顶住了,就赢了。顶不住,就输了。”
沈茯苓沉默了一会儿。“老板,您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怕。”
“怕什么?”
“怕我做成。怕我帮慕容冲做成。怕天下变了。”陆悬鱼看着窗外的洛水,水在流,月在走,风在吹。“他们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怕什么。跟阮籍一样。”
沈茯苓没有再说话。她走到陆悬鱼身边,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洛水。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阮籍的信及时来了。
这次不是鸽子,是人送的。一个灰衣小厮,低着头,把信交到客栈掌柜手里,转身就走。掌柜把信送到陆悬鱼房间,信封上只写着“陆悬鱼”三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陆悬鱼拆开信,纸还是黄色的旧纸,边角毛糙,字迹比上次更潦草。
“陆悬鱼:心神不宁,心烦意乱。今日老时间、老地方见。带一坛好酒来。阮籍。”
沈茯苓凑过来看了一眼。“老板,他怎么了?”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陆悬鱼从客栈买了一坛酒。酒坛不大,坛口封着红布,他拍了怕坛壁,酒坛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把酒坛装进一个蓝布包袱里,背在肩上。云团从床尾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陆悬鱼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在客栈等着。我不叫你,你别来。”
云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安。它没有跟上来,趴在门口,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白马寺后山的竹林,在夕阳下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竹子很高,很密,遮天蔽日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窃窃私语。林间铺了一条碎石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深处。路两旁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有几只鸟在竹梢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竹林深处的那块空地上,阮籍已经在了。他盘腿坐在石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琴。琴是伏羲式,琴身漆黑,琴弦雪白,在夕阳下泛着光。石桌上没有菜,没有酒杯,只有一炉香。香炉是铜的,很小,三足,炉盖上刻着云纹。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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