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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章 化神隐居 (第3/3页)

,几道金光从阮籍的头顶钻了出来。不是一缕一缕的,是三道,粗如手指,亮如闪电。金光在空中盘旋,发出嗡嗡的声音,像蜜蜂在飞,又像风铃在响。金光的边缘带着细碎的芒刺,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细微的裂痕。裂痕里透出更亮的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是把所有颜色混在一起,搅匀了,再凝固成一道光。那些光在竹林里穿梭,从这根竹子穿到那根竹子,从这片叶跳到那片叶,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竹林里的空气开始流动了。不是风吹的,是光带动的。金光所过之处,空气像水一样被推开,形成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碰到竹竿,竹竿轻轻摇晃。碰到石桌,石桌微微震动。碰到陆悬鱼的胸口,他的心也跟着震了一下。

    三道金光在竹林里转了几圈,忽然调转方向,朝着陆悬鱼飞来。陆悬鱼想躲,但身体动不了。金光太快了,快得像闪电,快得像念头。第一道金光钻进了他的胸口。他感觉胸口一热,像有人把一团火塞进了他的心里。第二道金光钻进了他的丹田。他感觉小腹一涨,像有一口气撑在那里,撑得他坐不住。第三道金光钻进了他的眉心。他感觉脑袋一炸,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不是疼,是亮。很亮,亮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热。血是热的,骨是热的,肉是热的,连头发丝都是热的。他的血在沸腾,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擂鼓,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他浑身发颤。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呼出的气是烫的,吸进的气也是烫的。

    金光消失了。竹林恢复了安静。竹叶还在亮着银色的光,但渐渐暗了下去,恢复了本来的绿色。石桌恢复了本来的颜色。月光还是那个月光,风还是那个风。

    陆悬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心跳还是很快,但慢慢平稳了。他摸了摸小腹,那股胀感还在,但不撑了,变成了一种暖意,暖洋洋的,像冬天抱着一个火炉。他摸了摸眉心,那股亮光还在,但不刺眼了,变成了一种清明,清清爽爽的,像雨后的天空。

    阮籍坐在对面,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看着陆悬鱼,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很热,很烫,像火烧一样。”

    “那是财神之力。它找上你了。”

    陆悬鱼愣了一下。“它找上我?”

    “对。它从我这走了,去了你那里。它不是不要我了,是我不需要它了。我不逃了,不需要它放大了。你需要。你的执念是‘看不过眼’。看不过眼就要管。管了就要管到底。它跟着你能把你的执念放大,让你有能力去做你想做的事。”

    陆悬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掌心有茧,指节粗大。但他感觉到,手心里有一股暖流在转,像一条小河,慢慢地流,不急,不慌。

    “阮先生,你……”

    “我没事。”阮籍笑了笑,“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把琴从石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琴还是那把琴,伏羲式,漆黑,雪白。但他抱着琴的姿势变了。以前他是把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怕它摔了,怕它碎了。现在他是把琴夹在腋下,像夹着一把伞,随意从容,不紧不慢。

    “这把琴,送你了。”

    陆悬鱼愣住了。“送我?”

    “送你了。我用不着了。以后不弹琴了。”

    “不弹琴了?那你去做什么?”

    阮籍站起来,把琴放在陆悬鱼面前。他拍了拍琴身,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跟他说再见。

    “去写书。把我想写但没写的东西,写出来。把我想说但没说的话,说出来。写完了就死。死了就投胎。投了胎就重新做人。重新做人就不喝酒了。喝酒误事。”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悬鱼站起来,看着他。

    “阮先生。”

    “嗯。”

    “你会写什么?”

    “写《新桃花源记》。以前写过一篇,是骗人的。这次写真的。真的桃花源不在山里面,在人心里。人心平了天下就平了。人心安了天下就安了。人心好了天下就好了。”

    他把酒碗拿起来,看了看扔在地上。碗碎了,碎成几片,在地上滚了滚,停了。

    “不喝了。从今天起,不喝了。”

    他转身,走进竹林。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瘦,但不孤单。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不踉跄,不摇晃。竹叶在他身后沙沙响,像是在送他。

    “阮先生!”陆悬鱼喊了一声。

    阮籍没有回头。他举起手,摆了摆,消失在竹林深处。

    陆悬鱼站在竹林里,怀里抱着阮籍的琴,看着空空的竹林,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月光照在琴上,琴弦闪着银光。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琴。琴身漆黑,琴弦雪白,十三徽是金丝镶嵌的,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白马寺的后山,竹林依旧。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说话。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

    陆悬鱼走出竹林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一颗星在东方挂着,很亮,很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山门前的石阶上,云团还趴在那里,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它看见陆悬鱼出来,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沈茯苓从马车上跳下来,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老板,您没事吧?”

    “没事。”

    “阮籍呢?”

    “走了。”

    “去哪了?”

    “去写书了。”

    沈茯苓愣了一下。“写书?他还会写书?”

    “会。他写的书,比他的诗好看。”

    沈茯苓看着他背上的琴。“这是什么?”

    “阮籍的琴。他送我的。”

    沈茯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走回马车,撩开车帘。

    “老板,上车吧。回去了。”

    陆悬鱼上了马车,把琴放在身边。云团跳上车辕,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张横带着亲兵骑马跟在后面,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

    马车在晨曦中缓缓前行。洛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天越来越亮。洛水还在流,无声无息,一直往东,往海里去。

    陆悬鱼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琴上,琴身是凉的,但摸着摸着就暖了。他想起阮籍的话——“不逃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烦了。不烦了,就平静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洛水,水面上泛着金色的晨光。远处有渔夫在撒网,网在水面上画出一个圆,沉下去,又拉上来。网里有鱼,鱼在网里跳着,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他笑了。

    阮籍不逃了。他也不用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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