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八章 梦有所想 (第2/3页)
下、像一堆堆落叶一样堆在角落里的流民,现在站起来了,走动了,说话了,笑了。他们的脸上还是瘦,还是黄,但眼睛里有光了。那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活人的光,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的那种光。
陆悬鱼一走进镇子,就被他们围住了。不是围堵,是围拢,像一群看见亲人回来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陆悬鱼围在中间。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有一个老妇人先跪了下来。
她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棉袄上打了十几个补丁,补丁摞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了红红的头皮。她的脸上全是皱纹,像刀刻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她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咚。她弯下腰,额头碰到地上,咚。她直起身,又弯下去,咚。她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活菩萨,你是活菩萨。”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孙子病了好几天了,烧得浑身发烫,我以为他活不成了。昨天夜里他的烧忽然退了,今天早上醒了,要吃东西。我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不舒服,就是饿。我给他熬了粥,他喝了两碗。他活了,他活了。”
陆悬鱼蹲下来,扶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扶起来。她不肯起,又磕了三个头。
“不是我,是山上那个和尚。他叫慧明,他走了,他下山行医去了。你们以后会在附近看见他,他会给你们看病,不要钱。你们要谢,谢他。”
老妇人愣了一下。“和尚?这山上不是闹鬼吗?哪来的和尚?”
“闹鬼的和尚就是那个和尚。他不是鬼,他是人,是一个把自己关了一百多年的人。现在他出来了,他不闹了,他要救人。”
老妇人听不懂,但她不再问了。她站了起来,退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说他家的鸡下蛋了,前几天不下蛋,今天一早下了两个,蛋壳是红的。有人说他家的井水变甜了,以前是苦的,涩的,像泡了铁锈,现在是甜的,清凉凉的,像山泉水。有人说他家孩子的咳嗽好了,咳了几个月,吃什么药都不管用,今天早上忽然不咳了,一声都不咳了。
陆悬鱼听着,点着头,微笑着。他没有说“这是我做的”“是我救了你们”。他说的是:“山上的和尚走了,他临走的时候把这座山的煞气带走了。你们的病好了,鸡下蛋了,水变甜了,都是因为煞气散了。不是我做的,我什么也没做。”
但他越这么说,那些人越觉得是他做的。在他们眼里,这个从山上下来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瘦得脱了相,手上缠着布条,膝盖破了两个大洞,一瘸一拐的,还风尘仆仆地赶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们。他不是菩萨,谁是菩萨?
一个小女孩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就是陆悬鱼在山脚下看见的那种金黄色的野菊花。她把花塞进陆悬鱼的手里,然后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她的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有一个黑洞,但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到陆悬鱼的眼眶湿了。
等人群散了,陆悬鱼和崔钰在镇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歇脚。张横牵了马来,给马喂了草料和水,又把马鞍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才退到一旁。云团趴在陆悬鱼脚边,把脑袋搁在尾巴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竖着在听周围的动静。
崔钰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茶。茶是早上新泡的,用的是山泉水,水烧开了冲进茶壶里,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一朵朵绿色的花。茶汤是金黄色的,清澈透亮,在阳光下闪着光。崔钰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看着陆悬鱼。
“老板,这里的事办完了。阴阳平衡恢复了,鬼魂不作乱了,慧明也走了。我们可以回邺城了。”
陆悬鱼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一个点,圈外面又画了几条线。画完了又用脚踩掉,重新画。画了踩,踩了画,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崔钰没有催他,端着茶碗,慢慢地喝。
云团抬起头,朝南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是那种提醒式的低叫,“汪”的一声,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说:“注意了,那边有动静。”叫完了,它低下头,继续趴着,耳朵竖得更高了。
陆悬鱼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他的眉头是皱着的,眉心挤出了一个浅浅的竖纹。那道竖纹不是这几天才有的,是一直都有,只是以前浅,看不太出来,现在深了,深得像刀刻的。
“崔钰,慕容冲几天没有来信了?”
崔钰想了想。“从我们离开洛阳到现在,一封都没有。”
“以前呢?”
“以前每隔三五天就有一封。有时候是问平安,有时候是问进度,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写几个字,说‘朕知道了’。”
陆悬鱼睁开眼睛,看着南边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没有一丝云彩。但他的心里有云,黑压压的,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不是病,是直觉,是他在邺城摸爬滚打那么多年练出来的直觉,是他在一次次死里逃生中练出来的直觉,是钱通、厉渊、阮籍、石崇、慧明教会他的直觉。
邺城有变。不是可能,是一定。
那天夜里,陆悬鱼在镇子里的一户人家借宿。那户人家姓王,两口子带着三个孩子,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们把最大的一间房让给了陆悬鱼,自己挤在旁边的小屋里。陆悬鱼推辞了半天,推不掉,只好住下了。
床是木板的,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褥子,褥子洗得发白,但晒得很蓬松,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枕上去不太舒服,但比破庙的地面强多了。陆悬鱼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很快就睡着了。太累了,七天七夜的跪叩,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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