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一章 余波  崇祯,朕来背负这破碎山河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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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余波 (第3/3页)

物种类、数量、银两数目、建奴接头人,都写得清清楚楚。铁器八万斤——作价银十二万两。火药十二万斤——作价银八万两。布匹不计其数。还有粮食、药材、铜钱、硫磺、硝石。建奴开出的价格是市价的两倍——因为这是违禁货物,值得用两倍的价钱来买。亢家十年走私的总金额,朱由检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个数字——四百六十余万两。

    朱由检合上账册,沉默了很久。

    四百六十万两白银。这是亢家一家十年走私的总金额。其他六家加起来是多少?如果八大晋商十年走私总金额超过三千万两——那么辽东战场上死去的几十万明军将士,每一百两银子就换走了他们中的一条命。皇太极用来攻打宁远的火药是山西晋商卖的,用来射穿杜松咽喉的铁箭也是山西晋商卖的,用来犒赏八旗勇士的布匹和粮食——同样是山西晋商卖的。这些晋商不是在走私。他们是在替建奴打仗。只不过他们的战场不在萨尔浒,不在辽阳,不在宁远——他们的战场在账本上,在银票上,在每一条通往关外的秘密商道上。他们用铁器和火药打赢了一场又一场对大明军队的战役,而他们赚到的银子,每一锭都是明军士卒的鲜血凝成的。

    朱由检拿起朱笔,在亢嗣源的请罪折上批了六个字——“自首从宽。准。”

    但这不意味着亢家可以全身而退。从宽不是赦免。账册上四百六十万两的走私货物,按律应全部追缴。亢家的八百万两家产,至少有一半是走私所得——这笔钱必须吐出来。至于亢嗣源本人,虽然主动自首,但资敌十年,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朱由检继续批了下去。

    “亢嗣源自首,免死。但走私资敌十年,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流放三千里,发往辽东宁远充军,在袁崇焕麾下效力。亢家所有走私所得——计银四百六十万两——全部追缴充公。亢家商号自今日起停业待查。清查完毕后,准其保留合法经营所得,但亢家三代之内不得参与边关贸易,不得与蒙古、建奴有任何商业往来。其余六大晋商,限三月之内效仿亢家主动呈报。逾期不报者,与范家同罪——诛三族,抄没全部家产。”

    他写完之后搁下朱笔,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范家二百万两已入内帑。亢家自首追缴四百六十万两。其余六家如果全部追缴,按平均每家三百万两估算,总计约一千八百万两。加上范亢两家,八家合计追缴入库将超过两千万两。

    两千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大明去年的全国岁入不到六百万两。两千万两等于朝廷三年多的全部收入。

    这笔银子到手之后,他就可以做很多以前只能想不能做的事——给袁崇焕发五年三百两万两的辽饷,给陕西减三年辽饷,给九边所有士卒换新盔甲和新火铳,从澳门再买两百门红夷大炮,修从江南到京城的水泥官道,在河南、湖广开仓赈济灾民,给所有拖欠军饷的边镇一次性补齐欠饷。

    他是暴君。暴君敛财不需要跟士绅商量。暴君只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把国库从空荡荡变成满当当的刀。现在这把刀已经握在他手里了,刀锋上还滴着范永斗的血。下一刀会砍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把刀不会停下来。

    十月十五,京城菜市口。

    钱龙锡的斩刑在这一天执行。他被从刑部天牢里押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全白了,胡须乱蓬蓬地缠在一起。他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囚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飘起来。从刑部天牢到菜市口只有一里多路,但沿途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朝他扔烂菜叶子,有人朝他吐唾沫,有人尖声喊着“狗贼”。他是弑君从犯——虽然没有亲自动手,但他知情不报,事后灭口,试图将嫌疑引向魏忠贤。在菜市口围观斩刑的百姓眼里,他和范永斗一样该杀。

    刑台上,他的三族——父族、母族、妻族——被押在台下跪成一排。男女老少,哭声震天。有几个年幼的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抱着母亲的腿哭喊着要找父亲。钱龙锡被押到刑台上,刽子手让他跪下。他没有哭,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监斩官展开圣旨,当众宣读钱龙锡的罪名:知情不报,事后灭口,斩立决,诛三族。钱龙锡听到“诛三族”时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知道自己罪有应得,但他的族人——他的老母、他的妻子、他未成年的儿女——他们什么都没做。他们只是做了钱家的族人,就因为他一个人的知情不报,全部要跟着他一起死。这就是大逆罪。这就是大明律对弑君者的惩罚。他后悔吗?他后悔极了。后悔当初张养浩问他那批货是做什么用的时候没有追问到底,后悔在得知先帝驾崩之后没有立即上报,后悔在太虚观里看着王安平哭着求他饶命时没有良心发现。

    刀光一闪。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菜市口的青石板被染红了一大片,血顺着石缝流进排水沟里,在寒风中慢慢凝固。台下跪着的三族依次被押到台上,刀光一次又一次地闪过。每闪一次,人群中就发出一阵更低的声响,那声音不是惊呼,不是叫骂,而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几百上千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又同时沉默下去,像一片人在菜市口的青石板上沉默地站着。

    没有一个人说话。

    天空中开始飘起了雪花。雪落在青石板上的血迹上,很快融化成了淡红色的水渍,然后又迅速被新的雪覆盖。不到半个时辰,青石板上的血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菜市口恢复了平静。只有那片被雪覆盖的青石板知道,今天又有多少人倒在了这里。

    乾清宫暖阁,夜。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批完最后一份奏疏,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曹化淳端着一碗参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参汤放在御案上。

    “万岁爷,歇一会儿吧。今晚的折子都批完了,明天再看也不迟。”

    朱由检端起参汤抿了一口,忽然抬头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曹伴伴,你说——朕杀了这么多人,后世会怎么说朕?”

    曹化淳沉默了片刻。

    “老奴不懂后世的事。但老奴知道——沈明臣杀了六个人,范永斗卖了十年国,钱龙锡知情不报还灭了口。这些人要是活着,以后还会害更多的人。万岁爷杀了他们——不是滥杀,是依法杀人。后世的人只要长着眼睛,就应该看得明白。”

    朱由检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雪已经下大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了薄薄一层白,太液池的水面上飘着细密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落在三尺深的水中,融化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话。

    “皇兄,朕答应你的——这些人的下场,你都看到了。”

    雪越下越大。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风雪中渐渐模糊成了暗红色的影子,只有乾清宫暖阁里那一盏灯还亮着,在漫天飞雪中固执地燃着。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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