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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简介

    第9章 白事见人心 (第1/3页)

    世间最剔透的人心冷暖,从不在烟火日常的寒暄客套里伪装,只在生死别离、红白大礼的礼数关头彻底袒露。寻常朝夕,人人皆可修饰品性、伪装良善、粉饰顾家本分,邻里之间和气贴面、笑语相待,对错人情都能含糊糊弄过去。可一旦撞上生离死别、宗族礼数、人情债账,所有伪装都会层层剥落,所有本性都会赤裸落地。孝心真伪、人品厚薄、心性凉热、利弊权衡,在肃穆生死面前,从来藏不住、瞒不过、躲不开。

    戈壁一入深秋,便彻底褪去仅剩的几分温润,换得漫天萧瑟、彻骨苍凉。

    盛夏的燥热蒸腾尽数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昼夜不息的凛冽寒风。风刃粗粝如刀,横穿荒芜旷野、扫过枯寂村落,日夜卷着漫天黄沙翻涌滚动,遮天蔽日、昏沉天地。往日里勉强扎根求生的草木尽数枯败,连片的胡杨林褪尽浅绿浓翠,满树黄叶被秋风层层剥离,簌簌脱落、铺满荒土,碎叶随风翻滚、零落满地,铺出一层死寂的金黄。

    天穹常年压着一层昏黄浊雾,不见澄澈晴空,不见通透流云,天光暗沉淡薄,落在干裂的黄土大地上,压得人胸口发闷、心绪沉郁、呼吸滞涩。土地被秋风冻得板结发硬,沟壑纵横的地表寸草不生,遍野荒芜、万物沉寂,整座戈壁都被浓稠的悲凉与肃杀包裹,天地间只剩枯败、冷寂、荒芜三种底色。

    这是戈壁最磨人的秋,暖意散尽、生机凋零、风沙刺骨、岁月寒凉,也正是这样一个万物归寂、百事萧条的深秋,老李家的最后一抹温情,彻底随风落幕。

    李家老爷子病重熬尽残年,终究没能熬过这阵连绵秋风,在一个风沙最烈、天色最沉的凌晨,悄无声息撒手人寰。

    噩耗顺着刺骨秋风传遍村落,像一块寒冰砸进原本就死寂的街巷,瞬间冻结了所有细碎烟火、寻常闲谈。整座村落的氛围骤然沉落,白日里偶尔响起的孩童嬉闹、邻里闲话、劳作声响尽数消弭,只剩风沙呜咽穿巷,一遍遍叩击着家家户户的院墙门窗,像是天地为逝者低吟默哀,又像是为李家母子往后无依无靠的苦寒余生,提前奏响悲凉序章。

    李家老爷子一生扎根戈壁厚土,生于黄沙、长于黄沙、劳作于黄沙、终老于黄沙,一辈子未曾远离这片贫瘠苦寒的土地。他性情敦厚温良、待人宽厚谦和,一辈子勤恳务实、安分守己,不与人争利、不与人结怨、不搬弄是非、不趋炎附势,守着几亩薄田、一间土屋,勤勤恳恳劳作一生、清清白白做人一生、隐忍清贫度日一生。

    在人心复杂、派系纠缠、利弊横行的戈壁村落,老爷子是极少数能让全村人真心敬重、无人诟病的老实人。本分邻里感念他一生和善、遇事帮衬;年长长辈认可他品性端正、顾家尽责;哪怕是素来爱搬弄是非、记仇善妒的人家,也挑不出他半分过错、半分劣迹。

    可这位一生良善、勤恳一生的老人,这辈子最大的善意、最大的操劳、最大的牵挂,尽数付给了家庭儿孙,最终却落得一生清贫、晚景孤凉、老来寒心的结局。而他此生唯一、也是最大的遗憾,便是养出了李敬山这般凉薄自私、逃避怯懦、毫无担当、忘恩负义的儿子。

    老爷子在世的这些年,早已看透儿子心性凉薄、贪恋浮华、不负责任,看透儿媳孤身撑家、日夜苦熬、无人帮扶,更看透两个孙儿自幼缺爱、无人庇护、小小年纪便饱尝孤苦寒凉。他年岁渐高、体力衰退、无力逆天改命,却始终拼尽余力,默默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兜底撑腰。

    春耕秋收、抗旱挡风的生计时节,他会拖着年迈疲惫的身子,悄悄赶来帮李氏分担劳作;青黄不接、粮米拮据的窘迫时日,他会省下自己为数不多的口粮、细粮,悄悄塞给两个瘦弱的孙儿;邻里有人暗中拿捏、细碎刁难孤儿寡母时,他会凭着一辈子积攒的人情威望,默默出面周旋摆平,护住母子三人不被肆意欺凌;逢年过节、寒来暑往,别家孩童有父兄疼爱、阖家团圆,他便悄悄带着吃食、衣物探望孙儿,尽力填补孩子心底缺失的温情。

    他是李氏数年孤苦熬日子里,唯一愿意真心帮扶、默默兜底的长辈;是两个幼童年幼寒凉岁月里,唯一稳定、温热、真切的亲情慰藉;是这个残破飘摇的李家,最后一块稳稳扎根、尚能遮风挡雨的基石。

    如今这块最后的基石轰然坍塌,唯一的温情彻底消散。

    老爷子骤然离世,于旁人而言,不过是村落里一位忠厚老人离世、一场寻常白事、一段过往落幕;可对于本就无依无靠、孤立无援、常年苦熬的李氏母子三人而言,是雪上加霜、寒上加寒,是仅存的庇护彻底消失,仅余的温情彻底归零。往后漫漫戈壁苦寒岁月,再无老人暗中照拂、再无长辈出面撑腰、再无一丝亲情暖意,他们三人,真真正正成了村落里无根无靠、无人兜底、任人拿捏的孤门弱户。

    村里热心的邻里连夜上门帮忙,搭灵棚、设灵堂、裁白幡、备孝布、收拾院落、联络亲友,按着戈壁村落世代相传的丧葬礼数,有条不紊操持后事。白幡在萧瑟秋风里烈烈摇曳、簌簌作响,惨白布影映着昏黄天地,落得满院肃穆悲凉。低沉哀乐顺着风沙漫遍全村,声声沉缓、句句哀伤,拉扯着所有人的心绪,也将李家的凄清落魄、孤苦境遇,赤裸裸摊在全村人眼前。

    寻常白事,最是村落人情派系的天然修罗场。明面是丧仪礼数、互帮互助,暗处是亲疏站队、利弊权衡、人心博弈。李家老爷子一生中立和善、不结派系,在世时凭着一己威望压住无数细碎是非,替孤儿寡母挡下大半邻里倾轧、口舌阴私。如今老人一去,这层温和的压制彻底崩解,村里盘踞多年的三派邻里势力,瞬间借着丧事聚拢、观望、试探、暗中布局,无声划分立场、预埋恩怨。

    第一派是感念老爷子恩德的本分老户、忠厚邻里,多是与老爷子同辈、受过他早年帮扶、或是常年目睹李氏母子苦熬的人家。这群人真心悲恸、诚心帮忙,连夜赶来搭棚烧水、打理杂务、招待亲友,做事踏实不敷衍,待人谦和不站队。他们心里清楚,李家最后一根顶梁柱倒了,往后母子三人在村里再无靠山,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多照拂、多撑腰、少是非、多帮衬,守住乡里仅剩的一点人情温热。

    第二派是趋利投机、拜高踩低的势利门户,也就是此前刻意吹捧李敬山、妄图攀附外头人脉的几户人家。他们闻讯第一时间赶来凑场面、装体面、卖人情,明面忙前忙后、礼数周全、满口惋惜,处处摆出热心邻里的模样,实则算盘打得细密阴冷。他们亲眼看见李敬山此番归乡衣着光鲜、谈吐疏离,依旧保留着在外闯荡的体面,便笃定此人尚有外头门路、日后或有起色,不惜借着老爷子的丧事卖人情、刷脸面、攒羁绊,只为日后能蹭上半分便利。哪怕看清李敬山凉薄无孝、无情无义,他们也刻意装傻、刻意包容、刻意讨好,将他的失礼敷衍尽数归为“在外见惯世面、不拘小节”,私下频频替他洗白开脱,只为稳固攀附关系。

    第三派,是素来与李家暗自较劲、暗藏旧怨、常年嫉妒李氏口碑、忌惮李家翻身的对立派系。这几户人家,往年屡次被老爷子凭着人情威望压下刁难、被李氏端正本分挑出自家不堪、被两个孩子的乖巧懂事衬出自家子弟顽劣粗鄙,心底积怨已久、嫉妒深藏。他们面上同样穿戴素衣、躬身吊唁、礼数周全,全程不露半分敌意,背地里却扎堆低语、窥察细节、搜集把柄、酝酿流言。他们最盼的,就是李家彻底落魄、彻底失势、彻底无人撑腰,从此任由他们拿捏欺凌;最惧的,就是李敬山若是哪天幡然起色、在外立足,回头清算往日细碎恩怨、扭转李家局势。

    三方势力齐聚灵院,人人面带悲色、人人恪守礼数、人人场面和气,可目光交错、言语往来、进退举止之间,全是无声站队、暗暗试探、层层博弈。悲凉丧仪之下,早已暗流丛生、罗网渐织。

    按照乡里宗族规矩,家中长子在外,需速速传信召回,送别生父最后一程,尽最后一份养育孝道。加急消息辗转传到镇上,送到终日在外游荡、闲散度日、避家避责的李敬山手中。

    旁人归家,是念亲恩、悼亡人、惜离别,满心沉痛、满心不舍。可李敬山的归来,自始至终,没有半分丧父的悲痛、没有半分念亲的愧疚、没有半分送别的惋惜。

    他接到消息的第一反应,不是哀伤沉痛,而是满心烦躁、满腹不耐。烦躁自己闲散安逸的日子被骤然打断,不耐自己被故土礼数、宗族颜面强行捆绑,厌烦自己不得不重回这片他百般厌弃、拼命逃离的贫瘠戈壁。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场奔丧,无关孝道、无关亲情、无关离别,只是一场不得不走的形式、不得不演的戏码、不得不应付的世俗规矩。若是不顾宗族脸面、不惧邻里唾骂、不在乎旁人口舌,他压根半步都不愿踏回这座破败贫寒、牵绊他自由的故土。

    归乡这日,秋风更烈、黄沙更盛,天地昏沉得近乎压抑。

    漫天风沙遮蔽天光,将整条进村土路笼罩得昏黄朦胧,视线所及尽是荒芜萧瑟。寒风刺骨,穿透衣衫、浸入骨血,吹得路边枯枝干叶乱舞翻飞,万物皆显颓败悲戚。全村人皆沉陷在老人离世的肃穆惋惜之中,步履轻缓、神色肃穆,处处皆是低低的叹息、默默的哀悼。

    唯独李敬山,是这漫天悲凉底色里最刺眼的异类。

    他步履匆匆、姿态松弛,一身在外置办的干净衣衫平整鲜亮,无半点风沙尘土、无半分归途疲惫,与满村素白肃穆、陈旧暗沉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神色淡漠冰冷、面无波澜,眼底清空一片,无悲无哀、无痛无泪、无惜无念,寻不到半分丧父之人该有的沉痛憔悴、落寞哀伤。

    一路走来,他没有步履沉重的缅怀,没有神色悲戚的追忆,只有频频蹙起的眉头、藏不住的厌烦,以及急于走完流程、尽快脱身逃离的迫切。周遭漫天萧瑟、遍地悲戚,于他而言,不过是麻烦琐事、无谓束缚,丝毫触动不了他冷硬自私的心肠。

    他一路径直踏入李家院落,踏入满院白幡摇曳、哀乐低回、哭声隐隐的灵堂,身姿挺直、神情漠然,仿佛踏入的不是送别生父的肃穆灵堂,只是一处无关紧要、被迫驻足的陌生场地。

    灵堂之内,素白铺地、白幔垂落、香烛明灭、青烟袅袅。老爷子的灵位端正安放,肃穆庄严、寂然无声。前来吊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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