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里公公想婆婆 戏台上妹妹戏哥哥(6) (第3/3页)
发动机轰隆隆响,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我妈站在车窗外,手里攥着那块擦灶台的抹布,眼圈红红的,却笑着朝我挥手。月生伯伯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老荫茶——大概是刚从茶馆里端出来的,茶还冒着热气。甄贤婆婆没有来送我,她只是站在街口的无字碑前,拄着拐杖,望着驿道东边的方向。班车从她面前开过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她的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我听不见她的声音,可我知道她是在说——路上小心。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重阳镇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古驿道上铺满了金黄的银杏叶,每一片叶子都被月光镶了一道银边。甄贤婆婆站在街口的无字碑前,穿着一身我从没见过的戏服——不是大红紧身衣,而是一件素净的月白色长袍,袍角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月光。她的头发是黑的,脸是年轻的,眼睛是亮的,跟她在融金寺讲的那些故事里的独孤惊鸿一模一样。她开口唱起了《王大妈》,声音清亮得不像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太太,歌声在古驿道上飘荡。
“王呀王大妈吔,干哥哥呀,你要来的耍哟,明年奴家要打发——”
她唱到“我还是不来的好哟”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接上了下一句。那声音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像是穿过几十年的硝烟和海峡的波涛,才终于传到了这里。
“爹爹晓得你一也不怕他,二也不怕他——”
甄贤婆婆转过身。无字碑旁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人,腰杆挺得笔直,头发花白了,可眉眼间依稀有东西哥哥的影子——那副眼镜后面的眼睛,那个在讲台上画圆的手势,那种把事情都往肚子里咽的沉默。他对着甄贤婆婆笑了笑,把手里的军帽摘下来,放在无字碑上。那顶军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色,帽檐上别着一枚青天白日徽章,徽章上的太阳被月光照得发亮。
他说:“惊鸿,我回来了。路上耽搁了——先是打内战,后是守海岛,再后来是想回来回不来。让碑上的字空了大半个世纪——明天,我把它们都刻上。刻什么字,你来定。”
甄贤婆婆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等了五十多年的人,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那件月白色的戏服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她嘴角却是笑着的,那笑容跟她在梦里唱《爬山豆》时一模一样——清亮的、欢快的、天塌下来都不在乎的笑。她伸出手,手指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军装袖子,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夜风吹过,老栗子树的叶子沙沙响,无字碑上的月光忽然变得更亮了。远处七杀碑上的七个“杀”字被月光洗得发白,那些被张献忠刻上去的杀气,在这个夜晚全都消散了。甄家茶馆的灶上还温着一壶八宝琉璃井的老荫茶,茶香从半掩的木门里飘出来,和月光搅在一起,弥漫了整条古驿道。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月亮正好挂在东山之巅。月光透过窗缝洒在我的被子上,和梦里一样亮。班车还在夜色中颠簸,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车厢里的人都睡着了。我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想起了那个梦。我不知道它会不会成真——石头会不会开花,马会不会长角,汪洋会不会枯竭,那个走了五十多年的人会不会从天而降。可我知道,不管他回不回来,甄贤婆婆都会一直等下去。就像她说的那样——该等的,她等了;该扛的,她扛了。剩下的,交给菩萨。
月亮又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天上又点了一盏走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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