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21)重归寂静 (第3/3页)
走的人太少。军医站在江边,用颤抖的手做着选择:谁上筏,谁留下。那些被选中的重伤员被捆在木筏上,防止他们因剧痛或昏迷而滚入江中;而那些被留下的……没有人敢去看他们的眼睛。丸山房安走过一个临时救护站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那是军医在执行“处理“,或者,是伤员们在执行最后的“自我处理“。
轻伤员们一瘸一拐地走向江边,他们中的很多人将永远失去一条腿或一只胳膊,但至少,他们还能呼吸。
水上源藏的司令部人员被护送着离开地下室。水上源藏本人走在中间,他没有穿大衣,只披着一件军便服,手里还攥着那本《万叶集》。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他“守卫“了两个月的城市,仿佛那只是一场读了一半、终于决定放弃的书。
作战兵员们最后撤离。他们一边向后射击,一边向江边移动。西打坡方向的枪声越来越密集,那是亨特的劫掠者和42团的士兵正在压缩包围圈。
浅井广中率领的六十名殿后士兵,像一堵血肉之墙,挡在西打坡与江岸之间。他们没有重武器,只有步枪和手榴弹,以及一种被死亡逼出来的疯狂。他们知道自己是弃子,是注定要留在密支那的六十具尸体。但他们还是扣动了扳机,因为每一发子弹,都能为江面上那些正在漂远的木筏,多争取一分钟。
当夜,伊洛瓦底江面上漂浮着无数简陋的木筏和汽油桶。
雨又下了起来,像天空在哭泣,又像天空在冲洗这座城市的罪孽。木筏在黑暗中颠簸,像一片片落叶,被湍急的江水推向东方。江面上不时传来落水者的呼救声、木筏相撞的碎裂声、以及远处追兵炮弹落入水中的闷响。
而在西岸,布林德和杨希真站在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走了。“杨希真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失落。
布林德没有说话。他看着江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黑影,看着西打坡方向还在零星响起的枪声——那是浅井广中和他的六十名士兵,正在用生命为这场漫长的、残酷的战役,画上最后一个血腥的句号。
“浅井广中……“布林德喃喃自语,念出那个殿后军官的名字,那是从俘虏口中得知的,“他们留下来了。“
杨希真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布林德。雨落在两人的脸上,冰冷而清晰。
“你救了一千人,“杨希真说,“也留下了六十人。“
布林德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不。是密支那……留下了所有人。“
他转过身,不再看江面。
在他身后,西机场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在黑暗中苏醒的星辰。
那里,托尼一直固执的无言守着南雪伊沃的遗物;那里,顾岩盛正用缠着绷带的手,在地图上标注着新的坐标;那里,郑洞国和韦瑟尔斯正在相对凝视,他们也道,这场胜利的滋味,将永远混杂着泥血与尸臭。
伊洛瓦底江的江水继续流淌。
那不是一条河流在流动,是时间在流动,是历史在流动,是无数被碾碎的生命在流动。江水浑浊而沉重,裹挟着上游的泥沙、腐叶、弹壳碎片,以及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那些死在战壕里的士兵最后一声叹息,那些还活着的人心底最后一丝热望,那些被炮火翻耕过的土地里渗出的、属于1944年夏天的血与盐。它把那些逃走的、那些留下的、那些死去的,一起冲向下游,冲向大海,冲向历史的深渊。
密支那,这座被雨水浸泡了七十天的城市,终于在1944年8月的第一个黎明前,安静了下来。
那不是和平的寂静,不是胜利的喜悦,是一种献祭之后的虚空。枪声停了,炮声停了,喊杀声停了,只剩下雨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残垣断壁,像一位盲眼的乐师,在为一首刚刚结束的安魂曲弹奏最后的尾音。城中的佛像依然低眉垂目,看着脚下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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