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坎坷的胜利 （4）死亡等级 (第3/3页)

本不该打得如此艰难。密支那拖这么久才拿下，肯定有什么原因。还有，我不认为靠B-29空袭能够彻底炸服日本人——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别再找理由搪塞我，讲实话，听明白没有？“

    密支那日军的坚固防守，以及中美日军人在战场上的表现，亨特心中有数。B-29上次助战只是扫平地面工事减少伤亡，将来登陆日本本土作战会比这更加艰难不知多少倍。他其实已经看出些端倪来——那些从华盛顿来的情报官，那些神秘的电报，那些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的“战略考量“，都指向某个他无法触及的、更大的图谋。

    布林德也知道亨特一直对远渡重洋到中缅印战区参战的真正目的心存疑窦。当初以协助部署B-29到中国只是临时找的个理由，现在不能再拿这说事。

    他想了想，把身子靠前，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亨特能听见，像两个在黑暗中交换秘密的共谋。

    “查尔斯，“布林德说，目光直视着亨特的眼睛，“我知道哈里斯的死让你一直无法释怀。你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自由和平而战。“

    “当然。“亨特看着布林德，平静道。他等着看布林德怎么给他解释，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猎人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耐心。

    布林德迎着亨特的目光说：“我只能告诉你，要想付出尽量小的代价尽快赢得战争，就必须得这样。我们需要B-29，更需要中国人。包括拖延密支那战事的真正原因……我现在还不能给你全盘托出。等战争结束，也不用我再解释什么，一切都会明朗的。“

    亨特恍然有些明白过来。

    他像重新认识布林德一般，盯了他良久。这个平日里总是埋头于数据、图表和电报的情报官，此刻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疯狂，是一种被巨大秘密压弯了脊梁、却依然在支撑着的、近乎殉道者的执着。

    “虽然我极其憎恨日本人，“亨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敬佩的苦涩，“但也佩服他们死缠烂打的顽强精神。中国人身上蕴藏的力量更可怕，假以时日，日军一定不是他们对手。“

    他再耸耸肩，像是要抖落肩上的某种重负：“所以，不管反攻缅甸修筑中印公路，还是部署B-29到中国，都不是高层所传的那样只是为了援助中国、替我们拖住日本人。而是要驱使更多中国军队将来登陆日本本土作战，对吧？“

    布林德心说，你猜中的是那个预备方案，真实情况可比这复杂得多，自己都还没有彻底弄清楚。但现在得打住话头了，便就坡下驴道：“将来进攻日本本土，日本人的抵抗会更加疯狂。幸好我们有中国人作盟友。相信我，等战争结束你就全都清楚了。“

    “还有件事，“亨特没再追着不放，抛出连他都不太理解的事问道，“我们已胜券在握，为什么还要放走那些残余日军？“

    “为什么放走他们？“布林德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纠结和苦涩。那苦涩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他的面容上晕染开来。

    “查尔斯，“他再抬起头时，眼神变得遥远而空洞，“等胜利真正到来那一天，你会发现昨日所有的牺牲……其实都不是必须应该的。“

    说完顿了顿，再对视着亨特，淡然道：“包括珍珠港。“

    亨特垂头，默默抽了好几口烟。烟草燃烧到过滤嘴，发出焦糊的味道，但他浑然不觉。他咀嚼着布林德的话——“所有的牺牲都不是必须应该的“——那是什么意思？是说哈里斯不该死？是说雄狮不该死？还是说，这场战争本身，就是某个更大棋局中的一步错棋？

    犹豫了下，他还是把大家心里对他不满的话直说了：“这样做，将来活人或许能谅解你，但死人不会。“

    言毕，站起身，把烟头触在桌上的烟缸里滋灭，就着里面的水迹发出“呲”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一声轻微的、被压抑的叹息。

    他对布林德道：“送我回去收拾残局吧！“

    “今天这事你还是太冲动了，该先和我商量一下。“布林德并没介意亨特刚刚那些话，起身表示担忧，再道：“虽然没有造成什么直接不良后果，但性质有点严重。你知道柏特诺早就对你很不满，这次不知会怎么处罚你们。“

    “随他怎么处罚，“亨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洒脱，也有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他打了个响指，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道，“我当初答应你到这来只是为了哈里斯而战，只想再多干掉几个日本人而已。大不了回去继续当我的'法官'就是，没什么大碍。“

    “不，那样对你简直太不公平了。“布林德摇摇头，一脸严肃地对亨特说，“有我和弗兰克在，就绝不会让你再回那个囚笼！“

    言毕，他再把桌上装着美元的信封硬塞给亨特：“这个你拿着，真就是一份心意。给雄狮的母亲，或者他的妻子——如果有的话。“

    “好吧，“亨特没再客套推辞，接过信封。那信封在他手里沉甸甸的，不是钱的重量，是某种无法偿还的债。他再道：“替雄狮还有他家人谢谢你。不必担心我，你该抽时间去看看托尼才是，那个护士姑娘牺牲后他的情绪一直很糟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佛塔角落里的一个铁盒，那是雄狮的骨灰盒，用美军标准的铝制饭盒改装而成，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是雄狮在加尔各答休假时拍的，笑得一脸灿烂。

    “把雄狮的骨灰盒还给我，“亨特说，“我们走吧。“

    从布林德手上接过铁盒，亨特觉得盒子很轻，轻得不像话——一个曾经两百磅重的壮汉，如今只剩这一捧灰。他来到佛像前，抬头看了眼那尊低眉垂目的铜像。佛像的脸上沾着硝烟熏黑的痕迹，但笑容依旧慈悲，仿佛早已看透了这世间所有的生死离合。

    亨特学中国人的样子，把盒子摆在供桌上，双手合十，毕恭毕敬拜了三拜。他的动作笨拙而虔诚，像一头在丛林里长大的野兽，第一次尝试人类的礼仪。拜完后，他抱起铁盒，转身迈出佛塔。

    门外，西机场的阳光刺眼而灼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亨特抱着骨灰盒，走向等待他的吉普车，背影在废墟和弹坑之间显得孤独而倔强。

    而在他身后，佛塔里布林德和那个不能言说的秘密，一起隐没在了昏暗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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