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旧金山 (第2/3页)
勋用英语说:“我是中国馆的张振勋,我需要见你们的场地主管。”
那位主管大约十分钟后来到了。是个身材敦实的中年人,衣领上别着一枚博览会官方的金属徽章,见面时先问了张振勋的展商编号和所属国家,然后把他的身份和展品信息与名册上的记载对了一下。对完之后,他的语气没有明显的变化,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和语气:“张先生,场地分配是提前抽签决定的,随机性很大,无法随意调整——”
“如果这是贵国的待客之道,”张振勋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印着中国馆名的那一页页眉处轻轻落了一下,“那我现在就撤展。我带来的酒,我自己拉回去。”
场地主管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张振勋摊开的名册上的五色旗标记,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位穿着灰布长衫的老人,停了大约三秒。
“张先生,请稍等。我去跟组委会沟通。”
那天下午,张裕的展位被调到了大厅中段的主展示区,旁边是法国的葡萄酒展台和意大利的橄榄油展台。场地主管亲自带着两个工作人员把那张长桌搬到了新位置,又把展台上那几瓶酒重新在桌面上按高低顺序摆好。主管在离开前又走回来,在桌沿处停了一下,对张振勋说了一句“祝您展出顺利”,然后才沿着走廊往回走。
重新布置完展台之后,张振勋在展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了片刻,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合上放回衣袋里。
博览会正式开幕那天,张振勋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袍,袖口卷到小臂,便于操作展台上的开瓶器和品酒杯。中国馆的展台在正厅靠左的位置,展台本身不算大,可那幅“品重醴泉”挂在正后方,纸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每一个从主通道走进来的人都能看见它。他站在展台后面,面前摆着四只打开的酒瓶和二十只洗干净的品酒杯。第一天的参观者比他预想中少,大部分人都被日本馆的清酒展台和法国馆的葡萄酒展台吸引过去了。偶尔有人经过中国馆,但远远看了标签上的“中国·烟台”字样,停顿一下,又继续朝别的展馆走了。
外商对中国的茶叶、瓷器、丝绸早已熟悉,但对中国的葡萄酒还闻所未闻。张振勋选择主动出击。他让一众随行人员走到中国馆外,端着摆放着半满品酒杯的托盘,自己用英语叫住经过的每一个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的行人。“先生,您尝过中国的葡萄酒吗?”有人摇头。“那您愿意成为第一个吗?只需要一小口。”
看着这位穿着中式长袍的老人,口里说着流利的英语,有人好奇地停了下来,接过杯子。他就在旁边看着那人晃杯、闻香、入口、咽下,看着那人脸上的表情发生变化,看着他们放下杯子时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之前没看清楚的事物。
“这是一款来自山东烟台的葡萄酒,甜度低于波尔多的部分酒款,但酸度更为明亮清爽。此外,还有一款白兰地,爆发力强劲,层次分明,余香变化丰富,令人回味无穷。”
第二天的参观者多了一些。第三天,人流量明显增加了。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美国人在尝过雷司令之后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那里看了张振勋很久,然后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低头快速写了几行字,写完后抬起头来端详了一下张振勋的侧脸:“先生,您不是单纯的商人,对吗?”张振勋正在擦拭一只用过的品酒杯,没有停手:“我是卖酒的。只是卖的方式和一般做买卖的方式不太一样。”
这位记者后来在《旧金山纪事报》上写了一篇短报道,标题是《中国来的老人》,文中有一段话后来被几家报纸转载:“他站在展台后面的样子不像一个商人在推销他的货品,更像一个传道士在布他的道——他在布一个关于‘中国制造’的道。他的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可每一个字都像被量过尺寸才放出来的。你听完他的话之后会想:也许中国真的能酿出好酒。”
闭馆之后,张振勋沿着展馆的走廊往回走。经过日本馆时,看见门廊的柱头处已经挂上了一盏纸灯。他站了片刻,看那盏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他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篇报道,内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一个词反复出现:“日本制造”。那时候他看完之后合上报纸,心里想的是:“迟早有一天,这个位置会换成‘中国制造’。”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是在旧金山到来的,以一杯酒的形式。他转身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在空旷的展馆中发出一连串均匀的、持续的回响。
品酒会的邀请函是在开幕后第四天送到中国馆的。
送函的是一个穿制服的组委会工作人员,带着白手套,递过来一只象牙色的信封,封面印着烫金的花体字:“Palace of Fine Arts · Wine Tasting Reception · April 17th”。张振勋接过来拆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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