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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查灯与信 (第3/3页)

了,像被什么打湿过。

    他念:

    "班长:"

    "我是铁柱。这封信,我写了七十五年,一直没脸寄。"

    "五一年冬天,雪壳子地里,我冻得实在不行,是你把棉衣脱下来盖在我身上。你说你火力壮,不怕冷。班长,后来我才知道,你那天夜里就没了。他们把棉衣还给我的时候,棉花上,全是你的血。"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活到九十五,种了一辈子地,没敢糟蹋一天——怕糟蹋了你的棉衣。"

    "班长,新中国可好了。村里通了水泥路,娃娃们都上学,顿顿吃白面。你走的时候说,打完仗回家盖新房——现在家家都是新房,就差你了。"

    "班长,我来找你了。这回换我,把棉衣给你带上。"

    "弟铁柱叩"

    念到最后一个字,山坡上的风忽然停了。

    那两张脆黄的信纸,在炜杰手里轻轻一颤,无火自燃,烧得很慢,很稳。灰烬打着旋儿,落在墓碑前,像有人伸手接了过去。

    王晓燕跪坐在碑前,哭得说不出话。

    白志成脱下帽子,对着墓碑,端端正正鞠了三个躬。这个做了一辈子白事的老人,眼圈通红:"班长,兄弟来晚了。你放心——家里都好,国家也好。"

    小满站在一边,忽然小声说:"炜杰哥,我看见赵爷爷了。"

    "在哪儿?"

    "碑后面。"小满的声音很轻,"穿着新棉衣,跟另一个爷爷并排站着,俩人都在笑。"

    她顿了顿:"他们冲咱们摆了摆手,就走了。走得可利索了。"

    回程的长途车上,谁都没说话。

    炜杰望着窗外。他忽然懂了外公日记里那句话——信差送信,送的不是纸,是了断。一张纸压了七十五年,压着一个老兵的一辈子;送到了,两个魂,都轻了。

    到店已是掌灯时分。

    柜台上,安安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老钱,边缘磨得圆润,入手冰凉,钱眼里仿佛还带着山坡上的风。

    功德钱。日记里的规矩:送必有回。信送到了,执念了了,回执就到。

    第一枚。

    炜杰用红绳把铜钱穿起来,贴身收了。

    当天夜里,轮到小满守前半夜。

    后半夜,炜杰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叫醒——小满披着衣裳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炜杰哥,"她压着嗓子,"方才……店里来人了。"

    炜杰翻身就起来了。

    "不是从门进来的。"小满的声音发颤,"我在里屋描花样,一抬头,堂屋里站了个黑影子,就站在灯跟前,低着头看灯。我刚要喊——"

    "白衣服的姐姐来了。"

    炜杰一怔:"桂花树下那个?"

    "嗯。"小满点头,"她站在灯前面,张开手,挡着灯,不让黑影子碰。黑影子跟她对了一会儿,就往后退,退到墙里,没了。"

    "然后呢?"

    "白衣姐姐回头看了我一眼。"小满咬着嘴唇,"她指了指灯,又指了指你睡觉的屋。然后,也没了。"

    炜杰披衣进了堂屋。

    长明灯还亮着,灯焰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举起手电,凑近灯座,一寸一寸地看——

    看到了。

    铜座底沿,那圈藏在刻字笔画里的螺纹接缝处,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很细,很浅,是行家拿小撬刀,试着起过底座。

    炜杰蹲在那儿,盯着那几道划痕,看了很久。

    他数了数螺纹退开的牙口。

    半圈。

    再退半圈,座芯就开,里面的东西,就见了天。

    陈平和白志成闻声赶来,围着灯座,谁都没说话。

    良久,白志成哑着嗓子开口:"夜里店里明明有人守着……"

    "人家走的不是门。"炜杰站起身,把灯罩轻轻扶正,"白天买灯,是文请;夜里起座,是武取。文请不成,武取也不成——他们还会来。"

    "那……印,还放这儿吗?"陈平问。

    炜杰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盏灯。灯焰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

    他想起小满说的,白衣姐姐张开手挡在灯前的样子。她护的哪里是一盏灯——公堂不开,她那页假据就永远翻不了案。她护的是自己最后一条申冤的路,也是他的命。

    "放。"炜杰最后说,"最险的地方,他们刚搜过。但从今天起——"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咱们换个守法。不能老等着人家出招。"

    窗外,天快亮了。

    (第五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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