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故园惊梦 (第2/3页)
上次见面时清减了几分,颧骨比记忆里高了一些,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像是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落定了的光。婉柔快步迎上去,在婉月面前站定,声音有些发涩:“三姐,你回来了。”
婉月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像是放下了什么重物之后的松弛:“我回来了,我只想多陪陪你。你从长春回来之后,我一直不放心。我夜里总梦见你坐在那座灰砖院子里,一个人在灯下坐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若雪也总问我‘六姨娘怎么还不回来’——我就想,反正若雪在哪儿都一样,不如回来住几天。一来我额娘身体不好,我虽然和阿玛断了往来,可我额娘终究是我额娘,不能因为我不认阿玛就连额娘也不认了。二来是因为六妹你,太久没见了,我想多陪陪你。三来,是因为五妹——我很矛盾。我想让她自己走出来,可我又怕她醒了会崩溃。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回来。就算帮不上什么忙,至少能坐在旁边。”
她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正厅方向走出来。叶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站在正厅门口的石阶上,隔着半个院子看着她们。他的手里没有拿东西,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婉月看见了那道身影,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状。她没有侧过头去看他,也没有放慢自己的脚步。她牵着若雪,从叶峰面前走了过去,像是那个位置站着的只是一根柱子,一片空气,一段她早已翻过去了的旧书页。若雪倒是仰起头,脆生生喊了一声:“外公!”
叶峰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应一声,可婉月没有停下来。若雪被母亲牵着往前走,回头又喊了一声:“外公!”叶峰看着她们母女走远的背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被压了很久才放出来的、带着棱角的东西:“婉月,你越来越没规矩了。你回到叶府,见到阿玛连招呼也不打,这成何体统?”
婉月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叶峰,若雪站在她旁边,仰着小脸,像是察觉到大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攥紧了母亲的手。婉月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磨过才放出来的:“如果不是六妹,我根本不会踏回这座府。”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若雪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叶峰,像是想说什么,可她没有说,只是把脸转回去,跟着母亲的步子走远了。叶峰还站在正厅门口,像一截被钉在石阶上的木桩。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可那口气已经到了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攥了一下袖口,又松开,然后转身走回了正厅里,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婉柔快步跟上婉月,把她拉进了自己屋里,关上门。婉月在桌边坐下来,若雪被她轻轻松开手,又在她身边蹭了蹭,才被她拍了拍后背,轻轻推了一下:“若雪,去和你七姨娘玩。我和你六姨娘说说话。”若雪乖乖点了点头,跑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片刻。婉月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温的,她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开口:“六妹,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也是这样坐在你屋里说话。那时候你还住在西厢房,窗户外面那棵枣树还没现在这么高。你坐在床边,我坐在凳子上,你问我‘三姐,你说大姐为什么总是那么凶’。我说‘大姐不是凶,她是怕别人不把她当回事’。你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以后要是不怕别人不把我当回事,是不是就不用那么凶了’。那时候你才多大?十二岁?可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你比我懂事。”她低下头,看着杯沿上浮着的细碎茶叶,“后来你长大了,嫁人了,走了那么远的路,我每次想起你坐在西厢房窗边的样子,都觉得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
婉柔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另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三姐,你说的那些事我都记得。那时候我还总想着,如果我能一直待在屋里不出去就好了。外面的世界太大了,我不知道怎么走。后来我才明白,外面的世界不是等我准备好了才来的。它来的时候,不管你准没准备好,你都得走进去。”
婉月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打量什么。她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下去:“六妹,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见你。你从长春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你在那边经历过什么,你心里装着什么,你为什么能在那种地方撑下来。我在奉天坐不住,若雪也总是问我‘六姨娘怎么还不回来’,我就想着,与其在佟府干等,不如回来住几天。”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被晨光照亮的院子里:“阿玛永远只会把女儿当成棋子。他从来不在乎你过得好不好,他只在乎他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大姐嫁到刘家换人脉,二姐嫁到傅家换钱财,我嫁到佟家换门路,六妹你嫁到萧家换兵权——每一个女儿都是他手里的一枚子,下完了就搁在棋盘上,再也不管了。他甚至问都没问过你愿不愿意。五妹那件事,不过是撕开了最后一张遮羞布。他把五妹送到锦州去劝袁斌退兵的时候,五妹跪在书房里,哭得浑身发抖,他只说了一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他不在乎五妹会不会崩溃,不在乎袁斌会不会死。他只知道,如果袁斌退了,日本人就会高兴,叶家就能稳一阵。”
婉柔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梗:“这事我知道。当时我在兴城,袁副官阵亡的消息传过来之后,我让人打听过锦州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听到的版本零零碎碎的,没有人告诉我五姐是跪着求阿玛放她一马的。”她抬起头看着婉月,“三姐,你听谁说的?”
“五妹亲口跟我说的。”婉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她那时候还没有封闭自己。袁斌死了之后,她跪在回廊上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哭到整个人都蜷成一团。我赶到的时候,她的那件棉袍上全是干了的血渍。她抱着那枚香囊,谁碰都不松手。我蹲在她旁边,问她‘五妹,你还能站起来吗’。她抬头看着我,眼睛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了,可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三姐,阿玛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婉柔的眼眶猛地红了一下。她把茶杯放下,攥住了婉月的手:“三姐,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婉月苦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一种像是被风沙磨过之后剩下的粗粝:“你那时候在兴城,身边只有丫鬟,连一个能替你撑腰的人都没有。我如果告诉你这些,你除了干着急,还能做什么?你五姐出事的时候,你在兴城根本赶不回来。我每一封信都想写,可每一封信写到一半又撕了。因为我不知道那些话到了你手里,会不会变成另一块压在你身上的石头。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我不能让你再背一段我的路。”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翻出来重新晾晒一遍:“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去了阿玛的书房。我跟他说——‘五妹的一条命差点搭进去,袁斌死了,锦州丢了,您轻飘飘一句‘过去了’就完了?’他站起来,一巴掌甩了过来。那一巴掌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没有躲。我知道他打完这一巴掌,我们之间就彻底断了。可我还是站在那里让他打。因为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叶家的女儿不是他手里的泥巴,想捏成什么形状就捏成什么形状。那一下扇断了我和他的父女情谊。”
婉柔攥着婉月的手,声音有些发涩:“三姐,你疼不疼?”
“疼。脸上疼,心里更疼。”婉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硬度,“可那一巴掌打完之后,我忽然觉得轻松了。因为我不用再装了。不用再假装我还是那个听话的叶家三小姐,不用再假装我还认这个阿玛。我带着若雪走出叶府大门的时候,没有回头。我知道我身后那扇门关上了,可我也知道,我往前走的那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我额娘后来来佟府找我,她坐在我面前,攥着帕子,眼泪一直往下掉。她说‘月儿,你阿玛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撑得太久了’。我跟我额娘说——‘额娘,我知道他撑得很辛苦。可他的辛苦,不能拿来当伤害我们的借口。’我额娘没有再劝我回去。她只是说‘那你常回来看看我’。我答应了。因为那是我额娘,不是阿玛。”
窗外传来若雪和婉清的笑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漂来的。婉柔侧过头,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窗户上,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三姐,你回来住多久?”
婉月说:“住到我觉得五妹能让我放心离开为止。”她顿了一下,“若雪想跟着七妹玩,我也想去看看额娘。你就不用管我了,忙你自己的事。”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六妹,你比以前能扛了。可你要是扛不住了,你记得我还有一间屋子。那间屋子不大,可你要是想去,随时都可以去。”她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在廊下渐行渐远。婉柔坐在桌边,目光落在那碗还没喝完的茶上,没有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面上的信纸边角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下了。
而在奉天城东的一条灰扑扑的巷子里,云子正站在一家杂货铺的柜台前面。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衣裳,头上包着一条素色头巾,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出来采买的妇人没有区别。柜台后面的掌柜低着头拨算盘珠子,动作又慢又稳,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云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掌柜的,来半斤粗盐。”掌柜抬了一下眼皮,接过纸条,顺手收进袖子里,然后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粗布袋,放在柜台上:“粗盐,新到的,比上批粗一些,腌菜合用。”云子接过布袋,付了钱,转身走了出去。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多看身后一眼。
走过两条街之后,她在一处卖干果的摊子前面停下来,假装挑了几颗干枣,目光却借着低头的瞬间扫了一眼街角——没有人跟上来。她把干枣放进布袋里,继续往前走。她每三天就要走一次这样的路,把那张叠好的纸条从她手里递出去,沿着一条她不知道延伸向哪里的线,最终送到土肥原在奉天留下的联络站里。纸条上写的是她能够记录的、不会伤到婉柔的情报——奉天城内的风声、叶府的动静、关东军的外围部署——那些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的东西,足以让上面的人觉得她还在履职,又不至于把刀架到婉柔的脖子上。这是她能找到的唯一一条路。她走到城西一处僻静的小巷里,靠在墙根下站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攥着布袋的手指,指节泛白。她想起婉柔说过的那些话——“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在心里反复跟自己说:我递出去的那些情报,每一条都是我反复筛过的。我不会让她受伤的。可她也知道,那些情报出了她的手之后,会经过谁的手、会被怎么解读、会被用在什么地方——她已经管不了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她亲手递出去的东西,不会变成插进婉柔后背的刀。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低着头继续走着,像一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绳索一寸一寸拧紧的人,却不知道绳索另一头系着什么。
八月初二,晨光刚漫过叶府东厢房的窗台,婉柔就听见了院子里传来的笑声。她推开窗,看见若雪正蹲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婉清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头碰着头,像是在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若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指着它对婉清说:“七姨娘你看,这是我画的月亮。”婉清看了一眼那个圈,嘴角弯了一下:“你画的月亮怎么是方的?”若雪理直气壮:“因为今天是方的月亮!额娘说月亮有时候是弯的,有时候是圆的,又没有说不能是方的!”婉清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说得对,今晚的月亮就是方的,谁也不能改。”
婉柔站在窗前,看着那两道蹲在树下的小小身影,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弧度。晨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发顶镀成淡金色,像是一幅被谁小心翼翼地收在画框里的旧画。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换了一件素净的衣裳,推门走了出去。她走到婉清和若雪身边,蹲下来看若雪画的那个方月亮:“若雪画得真好。今晚月亮要是不方了,姨娘帮你跟它说一声,让它改回来。”若雪仰起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姨娘真能跟月亮说话?”婉柔认真地点了点头:“能。我以前走过很多夜路,月亮陪了我一路。我早就跟它说好了,以后要是有人画方月亮,它就得配合一下。”若雪信了,低下头,在那颗方月亮旁边又画了几颗星星,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把撒在地上的碎米。
婉清侧过头看着婉柔,声音压低了一些:“六姐,三姐昨晚去看五姐了吗?”婉柔点了点头:“去了。她在五姐屋里坐了很久,没有多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看她绣花。五姐绣了一朵并蒂莲,颜色配得比以前好看了。三姐走的时候,五姐说了一句‘三姐你明天还来不’,三姐说‘来’。五姐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绣,像是那句话已经足够让她安心了。”婉清低下头,用树枝在地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线:“三姐对五姐,比阿玛对她还好。”她没有再说下去,可那半句话里压着的东西,婉柔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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