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尸潮 (第2/3页)
许小果的声音从饼干区传来。她的脸被纸箱挡住了半边,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去楼道口帮防御组守住大门。如果他们守不住,我还能回来帮你们。”何成局把消防斧握紧,“别哭丧着脸,我又不是去送死。”
但他没有说的是——如果防御组守不住楼道,他回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丧尸冲进楼道之后,仓库就是死路。
刘惠珍忽然放下钢管,走到何成局面前。她伸手拉住他的战术背心的肩带,把他拽低了几公分,然后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你要是死了,我烧的不是仓库。”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整个基地。”
何成局看着她。这个末日后第七天敲开他寝室门的女人,跟了他快两个月。从饿得脱形的流浪猫变成了能拿起钢管的仓库夜班助理。她的忠诚是末日里最值钱的货币,也是末日里最沉重的负担。
“放心。”他说,“能杀我的丧尸还没生出来。”
他转身走出仓库。身后传来铁架挪动的声音——刘惠珍正在封闭通道。
三
宿舍楼大门口的防御阵地在十分钟之内搭建完成。
方晴从北墙上撤下来了。她的防刺服被撕掉了一半,左臂上有一道被丧尸抓出来的伤口,不算深,但血流了一手臂,把袖子染成了深红色。她一边让沈梦包扎一边指挥搜寻队把一楼的所有障碍物都搬到大门口——课桌、铁柜、拆下来的门板、两箱装满沙子的矿泉水瓶。所有东西叠在一起,堆成一个将近两米高的路障。
“北墙撤下来的还有多少人?”方晴问,声音嘶哑。
“九个。加上搜寻队和后勤组的志愿者,一楼现在有三十多个人能打。”老秦的左眼肿了,眯成一条缝,但手里握着的消防斧稳得很,“大刘还在外面——他说他把最后十几只引开再回来。”
“他一个人引?!”
“他说他异能还能撑五分钟。”老秦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憋屈,“五分钟之后不管结果,他一定回来。”
方晴咬了咬牙,没有骂出口。大刘的决定她理解——金属化的身体在丧尸群中能扛得住,普通人一旦被包围就是送死。但理解归理解,让一个战友独自断后,是领队心里最难受的滋味。
何成局蹲在路障后面,透过课桌的缝隙往外看。操场上已经全是丧尸了。北墙的缺口被突破了,黑潮漫过倒塌的沙袋和烧焦的尸体,正往宿舍楼方向涌来。速度不快,但数量庞大——至少五十只已经进入了操场范围,后面还有更多。
东墙的战斗还在继续。孙宇那边的防守还没破,但如果北面的丧尸绕过操场从东面夹击,东墙也会变成腹背受敌的局面。到时候孙宇连撤都撤不回来。
“方晴,东墙那边有消息吗?”何成局问。
“赵默用对讲机联络了。东墙外面大概三十只,比北墙少。孙宇他们还能撑住。”方晴压低声音,“但孙宇说他不撤。他要等大刘的命令。”
“等什么命令?大刘现在在北墙外面引丧尸,他等鬼的命令?”何成局的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怒意,“你让赵默用对讲机告诉他——大刘的命令是全员撤回宿舍楼。现在立刻,马上!”
方晴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对讲机。
但已经晚了。
宿舍楼东侧的窗户忽然被砸碎,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溅进来。一只丧尸从窗口翻进来,摔在地上又迅速爬起来,溃烂的嘴张到人类无法达到的角度,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
“丧尸进楼了!”
一楼的防御阵型瞬间乱了。几个后勤组的志愿者尖叫着往后跑,搜寻队员冲上去堵窗口,但丧尸接二连三地从破损的窗口涌进来——一只、两只、五只。碎玻璃扎进它们的皮肤,黑色的血顺着窗台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恶心的光泽。
何成局第一个冲了上去。他的消防斧砍进第一只丧尸的脖子,斧刃卡在颈椎骨里拔不出来。他干脆松手,从空间里抽出备用的那把消防斧,反手劈开第二只丧尸的头颅。黑血溅到天花板上,滴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把窗口堵上!”他吼道,嗓子已经破音了,“用课桌!用任何东西!”
搜寻队员们反应过来,两个人抬着一张铁质课桌顶向窗口。课桌的桌面刚好卡在窗框上,挡住了大半空隙。但外面的丧尸还在往里挤,课桌被推得咯吱作响,金属桌腿在窗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走廊里,刘惠珍听到了动静。
她从仓库门口的掩体后面探出头,看见走廊尽头几个身影正在往这边跑——不是丧尸,是医疗队的人。沈梦背着一个伤员,周济抱着两箱药品,刘阳拖着一个担架包。他们被东侧窗口涌进来的丧尸追着,正拼命往仓库方向逃。
“把通道打开!”刘惠珍回头对柳如烟喊,“伤员要进来!”
许小果和柳如烟一起用力把铁架挪开一条更大的缝隙。沈梦第一个钻进来,背上的伤员是个防御组的年轻人,大腿上被咬了一口,血流如注,脸色白得像纸。周济和刘阳跟在后面,最后进来的是陈雨桐——她手里拿着***术刀,刃口上沾着黑色的血,大概是刚才在混乱中扎了一只丧尸的眼睛。
“后面还有丧尸!”陈雨桐喘着气说,“至少三只,追着我们过来的!”
刘惠珍没有犹豫。她握紧钢管,侧身从通道钻出去,站在走廊里。许小果在掩体后面尖叫了一声:“惠珍姐!”
刘惠珍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三只丧尸正在蹒跚地往这边走。它们的速度不快,但姿态诡异——头部不规则地摆动,手臂拖在身后,每走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黑色的液痕。走廊狭窄,三只丧尸并排几乎占满了整个宽度。
刘惠珍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战斗人员。她唯一的武器是一根钢管,唯一的经验是搜寻队教她的几个基本动作——握紧、挥动、瞄准头部。她没有异能,没有防具,没有任何战斗天赋。
但仓库的门在她身后。门后面有物资,有同伴,有她跟了两个月的男人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仓库交给刘惠珍”。
她握紧钢管,冲了上去。
第一击砸在最近那只丧尸的肩膀上,力气不够大,只让它晃了一下。丧尸扭过头,灰白色的眼珠盯着她,溃烂的嘴张开,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刘惠珍拔出钢管,反手砸向它的头部——这一次准了,钢管击中太阳穴的位置,骨头碎裂的闷响在走廊里回荡。丧尸倒下去,身体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但第二只已经扑上来了。
它的手指——如果还能叫手指的话——抓到了刘惠珍的左臂。指甲嵌进她的皮肤,冰凉刺骨。刘惠珍疼得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她用钢管抵住丧尸的胸口,拼命把它推开,然后一钢管砸在它的天灵盖上。这一击用尽了全力,丧尸的颅骨裂开一条缝,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但它没有倒——它还在往前压,嘴张得越来越大,腐烂的牙齿离刘惠珍的脸只有二十公分。
“砰!”
一根撬棍从刘惠珍的身后飞来,精准地钉入丧尸的太阳穴。丧尸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地。
刘惠珍回头。
方晴站在她身后,左臂还在往下淌血,但右手稳稳地握着另一根撬棍。
“回仓库。”方晴的声音不容置疑,“这里我守着。”
刘惠珍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踉跄着退回仓库的掩体后面。许小果扑上来扶住她,眼泪滴在她的伤口上,又烫又凉。陈雨桐已经在翻赵雯的防潮箱找碘伏和纱布,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走廊里,方晴和剩下的两只丧尸缠斗在一起。她一条胳膊受伤,只能用单手,但她的动作依然精准——撬棍每一次挥动都命中要害,脚法灵活,不让丧尸有机会近身。三十秒后,两只丧尸倒在地上,黑血流了一地。
方晴靠墙喘了口气,然后走到仓库门口。
“北墙方向的丧尸全部涌进操场了。一楼大厅已经守不住了,我正在组织人往楼上撤。丧尸会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楼道是它们的必经之路。仓库在一楼最西侧,如果楼道那边压力太大,丧尸会被吸引到楼梯口,你们这边的压力反而会小一些。”
刘惠珍捂着伤口站起来:“我们能撑住。”
方晴看着她渗血的纱布,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们仓库,比我想的硬气。”
她转身消失在走廊里。
四
凌晨五点半,天色开始发白。
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何成局站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处,脚下堆着六只丧尸的尸体。他的消防斧卷了刃,斧柄上全是黑血,手滑得握不住。他的左腿被丧尸抓了一下,裤子破了,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幸好不是咬的。抓伤和咬伤的区别,在末日里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何成局!大刘回来了!”老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何成局探头往下看。大刘从一楼门口踉踉跄跄地走进来,金属化的皮肤正在一块一块地剥落——这是他异能耗尽的表现。皮肤恢复正常之后,他浑身是伤: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背上全是淤青,脸上被咬了一口(好在金属化的时候牙齿咬不透),血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个小血泊。
但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
孙宇。
孙宇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包着一件撕碎的背心,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还在往下滴。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东墙被突破了。”大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孙宇守到最后一刻。他说他不会撤,因为没人给他下撤退命令。我等北墙丧尸被引开之后赶去东墙的时候,他已经用钢管和十几只丧尸打了二十分钟。腿是被咬断的——一只丧尸从背后咬住他的小腿,他挣脱的时候撕裂了。”
何成局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和孙宇之间有一千条恩怨。孙宇在走廊上堵他,在物资调配权上找茬,在训练场骂了他半个小时。但此刻孙宇躺在大刘怀里,左腿齐齐断掉,血几乎流干了——这个画面抹掉了所有的恩怨,只剩下一个事实:这个人在东墙上守了二十分钟,一个人,一条腿,没有撤退命令就死战不退。
“唐婉晴在哪?!”大刘吼道。
“一楼食堂!”有人回答。
大刘抱着孙宇冲向食堂方向,血滴在走廊地面上,画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何成局靠在楼梯转角,看着那串血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提起卷了刃的消防斧,转身继续往上走。
天亮了。
赵默的无人机升空做了最后一次侦察。丧尸群已经开始散了——不是被打退的,是它们自己散的。丧尸的行为模式在末日后两个多月里逐渐被摸清楚了:它们在夜间容易被光线和声音吸引,但天亮之后活动水平会下降,大部分会散开回到城区各个角落躲太阳。这次尸潮之所以在凌晨爆发,是因为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城里惊动了它们,引发了连锁反应。现在太阳出来了,它们自然会退潮。
“丧尸正在往城区方向退散。”赵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外围数量下降到三十以下,还在减少。重复,丧尸正在退散。”
走廊里有人瘫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开始哭。那种哭法不是悲伤,是纯粹的、神经末梢过度紧张之后的崩溃性释放。何成局从这些哭泣的人中间走过,回到一楼。
仓库门口的掩体还在。刘惠珍的手臂包扎好了,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许小果蹲在角落里,把散落在地上的饼干碎屑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箱子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柳如烟坐在登记台后面,钢笔还在手里,但她已经写不出字了——登记簿的最后一行写到一半,笔迹歪歪扭扭地滑出去,大概是手抖得握不住笔。赵雯抱着防潮箱,坐在墙根下,眼镜片上一层雾气,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何成局走进来的时候,她们同时抬起头。
没有人说话。
何成局把卷了刃的消防斧放在地上,蹲下来,靠在铁架子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都活着。”他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很好。”
五
善后工作从清晨六点开始。
统计伤亡是最痛苦的部分。何成局坐在仓库门口,听着方晴念名单。每念一个名字,柳如烟就在登记簿上划一道横线。
防御组阵亡三人,包括编号013——那个趁乱来仓库拿钢管不签字的人。何成局听到这个名字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搜寻队阵亡一人,重伤两人。后勤组阵亡两人。医疗队轻伤三人,无阵亡。
孙宇截肢了。唐婉晴用尽了今天最后一次治疗异能,勉强保住了他的命,但腿接不回来了。王浩宇——仓库的值夜员——同样截肢。他在尸潮爆发时赶去仓库值班的路上被丧尸扑倒,小腿被咬断,被搜寻队救下时已经失血过多昏迷。
“两个截肢。”何成局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王浩宇以后走不了路了。值夜员的岗位需要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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