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铁路权益·寸步不让 (第2/3页)
站上城楼那会儿。”
张作霖“嗯”了一声。
又是长久的沉默。
炉膛里“啪”地迸起一朵火星,落在他皮靴边,明灭一瞬,熄了。
“去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外头雪还没化尽,道上滑,多带俩人。”
守芳屈膝行礼。
转身迈出门槛时,背后又传来一句,很轻,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
“……你那件褂子,该换换了。”
守芳脚步顿了顿。
她低头看那件灰鼠皮褂。
袖口磨损处,补了两针,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纫的线。
“是。”她轻声应。
门帘落下,遮住了太师椅上那道佝偻的身影。
正月十二,奉天总商会。
刘海泉的会客厅烧着地龙,暖得像入了夏。这位六十岁的商会会长一身灰缎棉袍,须发皆白,眉毛却黑得像两把小刷子,衬得那双老眼愈发有神。
守芳说明来意。
他没立刻应声。
茶续了两道,窗外的日头从东窗移到南窗。会客厅里静得很,只闻地龙管道里热水流淌的咕噜声,一下,一下,像老迈的心跳。
刘海泉放下茶盏,声音慢悠悠的。
“张小姐,老朽虚活一甲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会长请说。”
“这奉天城,三十年换了三茬主人。”他眼皮撩起来,“俄国人走了来日本人,日本人来了赖着不走。老朽见过太多雄心壮志,也见过太多雄心壮志死在半道上。”
守芳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刘海泉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腊月屋檐下结了一冬的冰溜子,被日头晃着,闪一瞬光,就化了。
“可老朽也见过,宣统元年,川汉铁路搞商办。全川百姓勒紧裤腰带认股,五块十块,凑成上千万两股本。那会儿老朽年轻,在成都做绸缎生意,不懂事,也捐过二百大洋。”
他顿了顿,笑容淡下去。
“后来铁路收归国有,那笔钱,全打了水漂。”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守芳轻轻放下茶盏。
“刘会长,宣统元年那二百大洋,您后不后悔?”
刘海泉一怔。
守芳望着他,声音不高。
“钱没了,路也没修成。可那二百大洋,是全川百姓勒紧裤腰带凑出来的,是五块十块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那不是股本,是人心。”
她顿了顿。
“人心在,路迟早能修成。”
刘海泉没说话。
他盯着面前那盏茶,茶汤早已凉透,叶梗沉沉浮浮,三沉三浮,终于落定。
窗外传来街市人声。
车轱辘轧过冻土,吱呀吱呀,由远及近。冰糖葫芦的吆喝拖着长长的尾音,从街东头传到街西头,一声接一声,像这老城永远不醒的梦。
良久,这个做了三十年生意、被关东宪兵队传讯过三次、跟日本人斗了半辈子的老商人,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盏底磕着檀木,砰的一声。
“张小姐,”他嗓子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喉结滚了几滚,才把后头的话挤出来,“这条路的股本金,老朽认五万。”
他顿了顿。
“奉天商会这边,老朽去说。若说不通,老朽这把老骨头就躺在商会议事厅门槛上,不起来。”
守芳站起身。
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向这位六十岁的商会会长行了一礼。
不是屈膝,是双手交叠,深深揖下去。
刘海泉没有避让。
他受了这一礼。
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冰河开冻前一瞬的薄光。
正月十七。
奉天吉长铁路筹办处在商会议事厅挂牌。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没有官员剪彩。只有刘海泉亲手把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钉上门楣,钉锤砸下去,砰砰响。
他砸了七锤。
每一锤都像砸在冻土上。
围观的闲汉凑了二三十号人,伸着脖子瞅那块匾,有人念出声:“奉天……吉长……铁路筹办处?”
“这啥?又要修铁路?”
“商办的,没听刘会长说?奉天商会自个儿攒钱修。”
“自个儿修?能修成吗?”
“管他娘修成修不成,修一寸是一寸。”
林成栋是正月十九到的。
这个四十三岁的工程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拎一只旧皮箱,站在筹办处门口。
他看那块匾。
看了很久。
久到刘海泉以为他不愿进去,正要开口招呼,林成栋把皮箱往地上一放,抬手正了正帽檐。
他进去了。
第一句话是:“勘测队需要八个人,水准仪、经纬仪我自带,路基土质资料京奉路局档案室有副本,我明天去借。”
第二句话是:“张小姐,这条铁路,要用中国钢轨。”
守芳望着他。
“京奉线用的是英制钢轨,每码六十磅。南满线用的是日制,每米三十公斤。两种轨距、承重、扣件都不通用。”林成栋声音平静,像在讲一门普通的技术课,“咱们修新线,可以用自己的标准。”
他顿了顿。
“唐山铁路工厂大前年试制过一批国产钢轨,京张铁路用过一段,三年没出过事故。”
守芳沉默片刻。
“林工,唐山轨产量够吗?”
林成栋没回避她的目光。
“不够。”
“那咱们还用自己的标准?”
“用。”林成栋说,“现在不够,五年后够,十年后够。只要一直用自己的,总有一天够。”
守芳看着他。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笑。
不是礼节性的弯唇角,是眼底真真切切漾开一层薄光,像冻了一冬的河面,终于裂开第一道细纹。
“林工,”她说,“你画图。钢轨的事,我来想办法。”
正月二十三。
吉田茂再度来访。
这回他没带河本大作,也没进正堂,在西花厅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起身告辞。
守芳没有出面。
她站在花厅隔壁的耳房里,隔着一道板壁。
板壁那头的动静,听得真真切切。
茶盏碰着几案,一声脆响。
张作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吉田先生,今儿咋一个人来了?那位河本中佐没跟着?”
吉田茂声音温和:“河本中佐公务繁忙,已回旅顺。”
“哦。回旅顺了。”
张作霖拖着腔,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像嚼一粒发霉的花生米。
杨宇霆的声音平稳:“吉田先生,关于奉吉线协同管理一事,我方连日军政两界连日研商,又与奉天总商会、省议会多方征询意见。兹事体大,关系两国商民利益,万不可草率。”
吉田茂道:“贵方慎重,我方理解。只是关东州厅方面,对沿线治安不靖一事,压力颇大。”
“治安嘛,正在整饬。”张作霖慢吞吞接话,“奉天巡警总局新添了三百号人,四平、昌图两县警署也加了编制。只是这训练要时间,枪械要调拨,一时半刻……”
他没把话说完。
吉田茂沉默了一息。
“在下听闻,贵方奉天商会近日成立了一个……铁路筹办处?”
耳房里,守芳攥紧了袖口。
板壁那头安静了两息。
张作霖的声音响起来,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调门:“嗨,那些买卖人,闲不住。去年大豆收成好,赚了几个钱,烧得慌,想学人家修铁路玩。”
顿了顿。
“吉田先生也知道,奉天这帮土财主,没见过世面。让他们折腾去,折腾累了,自个儿就消停了。”
吉田茂没接话。
茶盏碰着几案,又是一声脆响。
“大帅,”吉田茂的声音温和如常,“在下告辞。”
脚步声由近及远,皮鞋踏过青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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