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批斗台上的陌生人 (第2/3页)
加可怜无助,一边用被反绑着的手,笨拙地、艰难地在自己的衣服侧兜里摸索。这个别扭又费劲的动作,果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几秒后,在众人注视下,我掏出了一小把东西。
是几片干枯发黑、边缘卷曲的树皮,还有两小截沾着干泥、呈乳白色的细根茎。
“我……我前天上山砍柴,不小心让树枝在手上划了个大口子。” 我抬起手,手背上果然有一道已经结痂但依然明显的红痕,抽抽噎噎地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当时流了不少血……我听村里老人闲唠时提过一嘴,说老槐树的皮,加上土茯苓的根,一起煮水放温了洗伤口,能好得快,还不太容易化脓留疤……我、我昨晚上是身上难受,伤口也疼,又想家了,心里怕,就……就躲被窝里偷偷哭了一场……是不是……是不是我说梦话,哭出声,让人听岔了,以为我出去了?”
我手里拿着的,确实是乡下常见的槐树皮和土茯苓根。这年头,缺医少药,用这类流传的土方子处理些小伤小痛,再平常不过,甚至可以说是“生活智慧”。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许多人看赵有田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以为然,甚至有点看笑话的意思。为了点捕风捉影的事,把个病弱的女知青拉到台上批斗,确实有些过了。
王主任盯着我手里那几片不起眼的树皮根茎,又看了看我哭得梨花带雨、仿佛随时会晕倒的虚弱样子,眉头紧锁,半晌,重重地、带着点烦躁地叹了口气。
“胡闹!” 她先狠狠瞪了眼神闪烁、额头冒汗的赵有田一眼,语气严厉,“捕风捉影,大惊小怪!沈知青身体不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安分守己,认真学习改造才是正理!以后没有确凿证据,不要瞎起哄,耽误生产!” 然后她才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板着脸,带着训诫的口吻:“沈静姝,你也是!知识青年下乡是接受锻炼的,要坚强!想家可以理解,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还弄这些……不科学的土法子!念你是初犯,身体也确实不好,这次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好好反省自己的小资产阶级软弱思想!明天交到队部!”
她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旁边两个看着我的小伙子道:“给她松了。散了散了!都该干嘛干嘛去!地里活不用干了?!”
粗糙的麻绳被解开,手腕上留下一圈紫红色的深刻勒痕,火辣辣地疼。
我腿一软——这次倒不全是假装,这具身体本就虚弱,又经历了刚才一番情绪的大起大落和紧张的应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旁边及时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了我的胳膊。
是同屋的知青赵红霞。这个平时说话爽利、甚至有些泼辣的圆脸姑娘,此刻紧紧抿着嘴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低地、快速地说了一句:“回去。” 然后便半搀半扶地架着我,拨开还没完全散去、指指点点的围观人群,低着头朝村东头的知青点走去。
人群在我们身后逐渐散去,各种压低声音的议论、猜测、乃至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飘荡在午后有些闷热的空气里。
我被赵红霞搀着,走回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土坯,窗户上糊的报纸早已泛黄破烂,在风里簌簌作响。院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打补丁的衣裳。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
直到进了我们两人合住的那间狭窄小屋,赵红霞才松开手,反手“吱呀”一声关上了那扇不怎么严实的木板门。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从破窗纸的洞里透进来的几缕阳光,光柱里尘埃飞舞。
她转过身,抱着胳膊,背靠着门板,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上下下地打量我。那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有审视,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警惕和疏离。
“沈静姝,” 赵红霞开口,声音压得比在外面时更低,也更沉,“这里没别人了。你老老实实跟我说,你昨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正低头揉着发麻刺疼的手腕,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
我抬起眼,对上赵红霞的视线,脸上顿时浮现出被误会和质问的委屈与激动,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哽咽:“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赵红霞,我药瓶是空了,可我就不能把最后两片药事先包好,放在身边备着吗?我晚上头疼得厉害,不吃药根本撑不住……你非要这样逼问我吗?” 我说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单手撑住旁边的土炕沿,脸色煞白,呼吸急促,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赵红霞皱紧了眉头,看着我咳得撕心裂肺,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只是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眼神里的怀疑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了些。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我压抑的、仿佛要咳出肺腑的咳嗽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无声翻滚。
就在这咳嗽声稍稍平息、屋内陷入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寂静时——
屋外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野猫蹿过矮墙、碰落碎瓦的轻微响动。
紧接着,是几片干枯落叶被人(或者别的什么)踩碎的、几不可闻的“嚓嚓”声,由远及近,似乎就停在了我们这间屋子的门外。
极其短暂,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寂静。
然后。
“笃笃。”
很轻,但异常清晰的敲门声,响了两下。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停顿。
门缝底下,慢悠悠地,被塞进来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灰蓝色粗布缝成的小口袋,巴掌大小,瘪瘪的,边缘有些磨损,洗得发白。
我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赵红霞也明显愣了一下,她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警惕。她比我动作快,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泥土地上,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和孩童的嬉闹。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投下稀疏的阴影,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敲门声和塞进来的东西,只是一个幻觉。
赵红霞探头出去,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她脸色有些发沉,弯腰捡起了那个灰蓝色的粗布口袋。
入手很轻。她捏了捏,指尖传来里面硬物的大致轮廓,以及一些粉末状的触感。她的脸色几不可查地变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凝成实质,将那布包往我面前一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质询:“这又是什么?谁给你的?”
我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那个布包。
入手粗粝,布料是最普通的家织粗布,洗得发白,没有任何标记或绣字,针脚细密但朴实无华。
我捏了捏,里面似乎有几块大小不一的硬物,还有细腻的粉末状物体。
就在我的指尖接触到那粗布面料的一刹那——
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
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宛如毒蛇吐信般的寒意,顺着接触的指尖悄然爬升,瞬间窜过整条手臂,蔓延至脊椎,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不是原主的东西。记忆里毫无印象。
也绝不可能是赵红霞或者其他知青的恶作剧——时机、方式、以及这布包本身传递出的那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感觉,都不对。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粗布小包攥在掌心,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了更加困惑、惊惶,甚至带着点被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吓到的委屈表情,声音发着颤,把布包往赵红霞手里塞:“我不知道!这、这怎么回事?谁放的?红霞姐,这不会又是谁……谁想害我吧?!我到底招谁惹谁了?!”
我的声音带着真实的惊惧带来的颤抖,一半是演,另一半,是因为指尖那股残留的、挥之不去的阴冷。
赵红霞盯着被我塞回来的布包,又抬头看看我这张苍白如纸、泪痕交错、写满惊恐无助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她捏着那布包,像捏着一块烫手山芋,又像捏着一个不祥的谜团。最终,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或者说,是不想再沾染上任何麻烦,猛地将布包又扔回给我,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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