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不是英雄,但我曾与英雄们一起服役 (第3/3页)
他连自己媳妇纳的鞋都舍得让给别人,阎王爷收不走这种人。”
朱棣没有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朱橚本要走,却又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看了朱棣一眼。
这个四哥,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在大本堂里跟买的里八剌摔跤,在校场上跟勋贵子弟比箭,从来只有别人怕他的份。
可此刻蹲在一个老兵床边的朱棣,肩膀是塌的,脊背是弯的,像一把被雨水泡软了弦的硬弓。
朱橚认得这副模样。
这不是怕,是愧。
愧比怕更折磨人。
怕是一阵子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愧是扎在骨头里的刺,拔不出来,每动一下都疼。
“四哥,那天出阵接应的时候,你杀了多少个?”
朱棣愣了一下,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
“……十三个。”
“赵二狗传出去的数是十几个,倒也没夸你。”朱橚点了点头,“那你知不知道,你追那个鞑子千户的时候,张大哥喊了你几声?”
朱棣的身体僵了一瞬。
“三声。”朱橚替他答了,“第一声你没听见,第二声你听见了但没回头,第三声的时候张大哥已经策马追上来了,那一刀就是在他替你挡住侧后方的时候挨的。”
朱棣的手指在床沿上攥得发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些吗?”
朱棣不吭声。
“因为你追那个千户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完成任务,是当英雄。”
这话搁在平时,朱棣早就跳起来反驳了。
可此刻他蹲在张老八的床边,看着纱布底下那些蛆虫在替一个老兵续命,他一个字都顶不回去。
朱橚在他旁边的空铺上坐了下来。
“四哥,我在玄武湖大营那会,张大哥跟我讲过一件事。”
朱棣偏了偏头,没出声,但在听。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愣的,第一次上阵杀敌,满脑子想的都是冲在最前面,砍最多的人头,立最大的功,让主帅记住自己的名字。”
“结果呢?”
“结果第一仗就差点死了。他一个人冲得太前,和后面的袍泽拉开了距离,被三个敌兵围住,左臂挨了一刀,肋骨断了两根,是身后的伍长拼着一条腿把他拽回来的。”
“那个伍长呢?”朱棣问。
“腿废了,回了老家,后来的事张大哥没说,大概是不太好。”
帐中安静了一阵。
远处传来蒙古人又一轮例行的号角声,闷闷地滚过谷地,在帐布上震出一层细微的颤动。
朱橚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铺上昏睡的张老八。
“张大哥跟我说那件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他说,‘我不是英雄,但我曾与英雄们一起服役,是他们教会了我,活着回来,比死在前头有用得多。’”
朱棣的眼睛动了一下。
朱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张老八那只露在薄被外面的手上。
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虎口和掌根处全是厚厚的茧子,中指和无名指上还有被弓弦年年月月勒出来的旧痕。
“四哥,战场上不缺英雄,缺的是活着的老兵。英雄死了,说书人编个段子,酒馆里传上几年,然后就没了。可一个活着的老兵,他能教会十个新兵怎么在战场上不送死,那十个新兵将来又能带出一百个。”
“张大哥就是这种人,他不是英雄,可他带出来的兵,比英雄值钱。”
朱橚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他,就别再干那种一个人追着敌将跑出去半里地的蠢事了。下回出阵,听号令,跟编队,杀完了该收的时候就收,别让身边的人替你挡刀。”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正色:
“你是燕王,将来是要统兵镇守一方的人。一个统兵的人,死在冲锋的路上容易,可你死了,你手底下那些弟兄怎么办?谁替他们想后面的事?”
“英雄好当,带着弟兄们活着打完仗回家,比当英雄难一百倍。”
朱棣沉默了很久。
久到帐外的号角声停了,换岗的口令声远远近近地传了一轮,又重新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沿才站稳。
“五弟。”
“嗯?”
朱棣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可最终只是闷闷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记住了。”
朱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轻了。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风裹着草原上干燥的土腥味扑了一脸,将帐中沉闷的药气吹散了几分。
身后,朱棣重新在张老八的铺位旁边坐了下来。
这回他没蹲着,找了个马扎,坐得端端正正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给一个昏睡中的老兵站岗。
帐外的日头毒辣辣,炙烤着整条赤勒川谷地。
远处北面的蒙古大营,牛羊还在聚着,木盾还在扎着。
而在这一侧,那面绣着“吴”字的大纛,正迎着六月的热风,在半空中猎猎飞扬,声如战鼓。
待到明日,属于大明王朝的六花战阵,便将在这片开阔的谷地上,轰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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