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他还活着,她便还撑得住 (第2/3页)
徐达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
“傻丫头,爹打了半辈子仗,这点小伤算什么。当年在鄱阳湖上,你爹被箭射穿了肩膀,照样提刀砍了三条船,这点破皮,擦点药两天就好了。”
他说着抬起那只肿胀的右手晃了晃,故意攥了攥拳头,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丫头,爹的伤不要紧,倒是里头那个,吃了不少苦。”
“跟我来吧,他等着你。”
……
徐妙云先看见了那匹马。
车厢左侧,一匹通体漆黑的马一瘸一拐地跟着。
“晚起”。
她认得这匹马。
她在吴王府的后院见过它,朱橚每回带它出门前都要在马厩里跟它絮叨半天,拿胡萝卜哄了又哄才肯上鞍。
如今那匹马后臀上裹着一大块脏兮兮的药布,左后腿每迈一步都要顿一下,走得极慢极艰难,可脑袋始终歪向车厢的方向,鼻尖几乎贴着车帘的布边。
徐妙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马是通灵的。
它不肯离开那辆车,是因为车里有它放不下的人。
“晚起”似乎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耳朵忽然竖了起来,脑袋朝她这边转过来,鼻孔翕动了两下。
然后它认出了她。
“晚起”打了一个极响的响鼻,前蹄在地面上连着刨了三下,脖子朝她的方向伸过来,嘴里发出急促的低嘶声。
那声音不是平日里见到生人时的警惕,是认出了自家人时的焦躁。
像是在说,你怎么才来。
徐妙云翻身下马,走到“晚起”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才发觉这匹马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角结着干涸的泪痂。
马会哭吗?
她不知道。
可她看见了“晚起”在用脑袋朝马车的方向蹭,蹭了两下又回过头来看她,再蹭两下再回头,像是在催她进去看一看。
徐妙云将手掌贴在它的颈侧,慢慢地顺着鬃毛往下抚。
“我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晚起”的耳朵朝前转了转,脑袋在她的掌心里蹭了两下,嘴里的低嘶声渐渐弱了。
“你守了他这么久,该歇歇了。”
她最后拍了拍它的脖子,朝旁边的亲兵抬了抬下巴。
亲兵会意,牵着缰绳想将“晚起”引开。
“晚起”的蹄子钉在了地上,脖子往回拧,又朝车厢的方向挣了一下。
可它回过头的时候,看见了徐妙云站在车厢门口的身影。
她就在那里。
“晚起”的鼻孔翕动了两下,像是确认了什么,终于松了劲,由着亲兵将它慢慢牵走。
……
徐妙云站在车厢外面。
车帘垂着,被风掀起了一角,一股草药的气味从缝隙里涌了出来,浓稠得呛人。
她没有立刻往里看。
她怕。
从金陵一路赶到这里,风餐露宿,她一刻都没有怕过。
可此刻站在这扇帘子面前,她忽然怕了。
怕掀开帘子之后看见的那张脸,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怕那张嘴不会再叫她“媳妇”。
怕那双眼睛不会再弯成好看的样子,朝她笑。
她闭了一下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团翻涌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
然后她睁开眼,迈步上了车。
车里的光线昏暗。
他躺在那里。
额角缠着棉布,棉布已经换过了好几回,最外面那一层是干净的白色,可边缘处仍泛着一圈淡淡的褐黄。
右脸颊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擦伤,结了痂,痂皮底下是新长出来的嫩肉,粉红色的。
他的脸瘦了。
瘦得厉害。
两个月前在玄武湖畔,他的脸颊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圆润,笑起来的时候两腮微微鼓着,被她嗔了一句“贫嘴”的时候,那张脸上的得意非但不收,反倒越发地浓了,分明是嘴上讨了便宜还要拿眼神再赖上一回。
如今却瘦得颧骨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凸了出来,下颌的线条削成了一道硬棱。
皮肤黑了整整两个色号,手背上的青筋比从前粗了一倍,指节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疤痕。
她在铺位旁边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车厢的木板上,硌得生疼,她浑然不觉。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脸颊上方,停了一息。
指尖在发抖。
车厢又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随着那一丝晃动落了下去。
指尖贴上了他的脸颊。
肌肤是温热的。
活着。
他是温热的。
这一个认知砸进脑子里的那一瞬,她整个人的脊梁便塌了。
在金陵城里日夜悬心地推演前线军情的时候,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从金陵到瀛海,风里来尘里去,掌心磨出了血泡又结了痂,她也没有掉过。
在茶馆里看见徐允恭那双空洞的眼睛时没有掉。
连日赶路累到膝盖发软,几次差点从马上栽下去时也没有掉。
她是魏国公的女儿,将门虎女,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此刻她的手贴在他温热的脸颊上,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他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里。
“朱橚,你这个骗子。”
“你说过要教雄英放风筝的,你画了好几张图样,说要扎一只能飞过玄武湖的大鸢。”
“你说过要带我去苏州吃那家巷子里的蟹粉汤包,说那汤包皮薄得能透光,你馋了整整一年。”
“你说过等你回来,要亲手给爹酿一坛桂花酒赔罪,说先斩后奏的事你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你说过要活着回来,陪我去栖霞山看红叶,说要挑一片最红的叶子夹在书里,替我做书签。”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的脸在那层水雾里变得不真切。
“朱橚,你答应过我的。”
铺位上的人没有反应。
胸口平缓地起伏着,呼吸浅而均匀,像是陷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远得她的声音够不到。
徐妙云在铺位旁边跪了许久。
久到膝盖彻底麻了,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将身上那件外袍脱了下来,叠好了,垫在他的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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