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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逃亡 (第3/3页)

将药汤倒入陶碗中,用勺子搅了搅,凑到陈墨的嘴边。药汤是深褐色的,散发着一种浓烈的苦涩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闻起来就让人眉头紧皱。

    陈墨二话没说,一口接一口地将药汤喝完了。药汤苦涩难咽,那股味道像是把黄连、胆汁和铁锈混在一起煮了出来,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的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一滴都没有剩。

    药汤入腹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部向全身扩散开来。那股暖意沿着经脉缓缓流淌,与深潜者之血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开始对抗体内残余的毒素。陈墨感到身体的疼痛在一点一点地减轻,意识也变得清晰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白无瑕也累得瘫坐在床边。

    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肩。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刚才那将近一个时辰的精细操作,极大地消耗了她的体力和精神,而她自己身上的伤势也在这段时间里不断恶化——左肩的肿胀已经蔓延到了整个上臂,青紫色变得更加触目惊心,每动一下都会传来一阵锥心的疼痛。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陈墨侧过头,看着白无瑕苍白的侧脸和她肩上那片可怕的青紫。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不容拒绝:“你也要处理一下伤口。“

    白无瑕摆了摆手,没有抬头:“没事,等会儿再说。“

    陈墨的语气加重了几分:“现在就说。你的伤如果不及时处理,会恶化的。刘德昌的金光掌可不是闹着玩的,那股真气留在你体内,时间越长越难清除。“

    白无瑕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着他。在夜明石柔和的光芒下,陈墨的脸色虽然苍白虚弱,但他的眼神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执拗。

    她看了他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转瞬即逝,像是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但在那一瞬间,她平日里冷硬而疏离的面具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那个鲜活的、会笑会痛的少女。

    她说:“好吧。你还挺关心人的。“

    陈墨移开了目光,声音低沉:“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不能让你因为我的事出事。“

    白无瑕没有再说什么。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脱下了夜行衣的上衣。

    夜行衣之下,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她将里衣的左肩部分拉下来,露出了整个左肩。

    那景象让陈墨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肩部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青紫色,像是被人在上面泼了一层浓墨。肿胀的地方高高隆起,皮肤被撑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在青紫色的正中央,有一个清晰的掌印——五根手指的痕迹深深嵌入皮肉之中,掌心的位置微微凹陷下去,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那是刘德昌的金光掌真气侵入体内后留下的痕迹。

    陈墨强撑着坐起身来。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身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出声。他盘腿坐在石床上,将深潜者之血凝聚在右手的掌心。

    一股幽蓝色的微光在他的掌心亮起,那光芒深邃而神秘,像是深海中最深处才有的光。深潜者之血在他的掌心汇聚、浓缩,最终化作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蓝色光膜,覆盖在他的整个手掌上。

    他将手掌按在了白无瑕的肩部。

    深潜者之血与刘德昌留在白无瑕体内的金光真气相遇的瞬间,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白无瑕感到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体内猛烈碰撞——一股是冰冷的、来自深海的幽蓝力量,另一股是灼热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金色力量。两股力量像是两条扭打在一起的蛇,在她肩部的经脉中翻滚、撕咬。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同时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和浇了一盆冰水,冰火交加之下,剧痛如潮水般从肩部向全身蔓延。

    她咬紧牙关,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衣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痛苦都吞咽下去。

    陈墨全神贯注,他的眉心紧锁,太阳穴处的青筋微微跳动。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深潜者之血,让它像一张细密的网一样,将那股顽固的金色真气一层一层地包裹住。那股真气极其狡猾,每当深潜者之血逼近,它就会钻进更细小的经脉分支里躲藏起来。陈墨不得不将深潜者之血分散成无数条细如发丝的支流,逐一搜索、逐一围堵。

    这个过程极其消耗精神和体力。陈墨感到自己的额头在不停地冒汗,体内的深潜者之血也在快速消耗。但他没有放弃,一寸一寸地将那股异种真气往外抽离。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石室里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从陈墨喉咙里挤出的压抑的低哼。

    终于,在陈墨的不懈努力下,那股金色的真气被彻底从白无瑕的经脉中剥离出来。它被深潜者之血裹挟着,从白无瑕的肩部穴位中被缓缓抽出,在空气中化作一缕缕黑烟,在夜明石的光芒中扭曲、翻卷,最终消散得无影无踪。

    白无瑕感到肩部那持续不断的剧痛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舒适。那种感觉就像是背负了很久的一块巨石突然被卸下,整个身体都轻盈了许多。肩部的肿胀虽然没有立刻消退,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灼痛已经完全不见了。

    她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着陈墨。陈墨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全是汗。显然,刚才那个过程对他来说也同样不轻松。

    她轻声说:“谢谢。“

    陈墨收回手掌,气息粗重地喘了几下。他说:“不用谢。“

    他慢慢地躺回石床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铺天盖地,不可抵挡。药汤开始发挥作用,一股暖洋洋的困意从腹部升起,迅速蔓延到全身。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像是被什么人轻轻按住了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身上的疼痛虽然在药力的作用下减轻了许多,但那种彻骨的疲惫却比任何伤痛都更加难以抵抗。

    白无瑕默默地为他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好,将被角掖在他的肩膀下面,防止夜风从通风孔灌进来让他受凉。

    她轻声说:“睡吧。我在这里守着。“

    陈墨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些什么——也许是想让她也休息一下,也许是想问她在外面到底遇到了什么,也许只是想说一句简单的话。但话到嘴边,就像是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困意冲散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像是一块石头沉入深不见底的湖水,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着深处坠落。很快,他便进入了深沉的梦乡。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均匀,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那张年轻的面孔在睡梦中显得安宁而柔和,与白天那个咬牙拼命的少年判若两人。

    白无瑕没有离开。

    她静静地坐在石床边,双腿盘起,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夜明石被她放在了床头的地面上,柔和的白色光芒将小小的石室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光晕之中。

    她望着陈墨熟睡的面孔,久久没有动弹。

    月光从石室顶部那个小小的通风孔里洒下来,如同一缕银色的丝线,轻轻地落在陈墨的脸上。那张脸虽然稚嫩,轮廓还未完全长开,但眉宇间却透着一种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成熟和坚毅。即便是在沉睡中,他的眉心依然微微皱着,仿佛连做梦都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抗争。

    白无瑕伸出手,轻轻地、缓慢地摸了摸陈墨的头发。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额前凌乱的发丝时,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惊醒一只栖息在枝头的蝴蝶。那几缕被汗水和血迹粘在一起的头发,在她的指尖下被一点点理顺。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石室外面,夜色深沉如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巡逻队的脚步声,但都很快消失在寂静的夜里。通风孔中漏进来的月光缓缓移动,从石床的一端移向另一端,像是时间本身在无声地流淌。

    白无瑕始终没有合眼。她就那样坐在床边,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守护着石床上那个因她而伤痕累累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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