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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各自的玩具 (第3/3页)

   腊月二十三,老槐树光秃秃的。三个孩子碰巧都在树下——建国去代销店买煤油回来路过,王威给他爹送水壶回来路过,海龙从表叔家回来路过。

    他们没说几句话。建国手里攥着空煤油瓶子,王威肩上搭着水壶绳子,海龙怀里抱着一台破收音机。

    海龙把旋钮扭开。收音机里放出一个女声,在唱评剧。唱了两句,又被杂音盖住了。海龙伸手去拧天线——断了的那半截,他往上接了一根铁钉子,用黑胶布缠着。转了几下,声音又出来了。

    “能响了。“建国说。

    “嗯。“

    “你修好的?“

    “就是线开了。“海龙说,“按回去就能响。“

    王威看了一眼收音机,又看了一眼海龙的手——那双手上还有下午装耙子的泥。他说:“你真会弄。“

    海龙把收音机关了。风从槐树光秃秃的枝子中间穿过来,建国眯了眯眼——看远处的时候这个动作比夏天又重了一点,先眯一下再慢慢睁开。

    他们散了。

    ---

    腊月三十,除夕。

    建国趴在桌上睡着了。煤油灯还亮着,灯芯已经歪到一边,火苗小了一圈。竹管铅笔从手里滚出来,停在翻开的课本上——那一页是写字簿的最后一页,被他写满了。不是课文。是他写的字。

    王威把那把小锄头靠在门框边。锄把上沾的土已经干透了——是今下午又跟爹下了一回地,不是干活,就是翻了翻。他说去“看看麦苗“。锄把被他握了一个夏天半个冬天,粗的那头褪了生木的白,变成了手的颜色。他把锄头靠稳了,吹了灯。

    海龙抱着收音机坐在炕上。屋里没点灯,他爹在外面生炉子准备烧水。收音机里的杂音嗡嗡响着,他拧着旋钮慢慢找台——人声断断续续地浮上来又沉下去。

    然后有个声音出来了。

    不是戏。不是评书。不是大队广播站念通知的那种声音。

    那是一个男声,语速不快,说的不是村里的话——不是种地的事,也不是天气。他说:今年中央一号文件讲了,农村经济体制改革要进一步推进——乡镇企业可以办起来了。农民不只是种地,还可以加工、运输、销售。温州那边已经有人搞起来了。

    后面听不清了。杂音又涌上来。

    海龙的手指停在旋钮上。

    他没拧过去,也没拧回来。就那样停着。

    外面的炮仗响了一声。再响一声。第三个没响。

    那个声音又从杂音里浮出来了一点点。他听不懂什么是“经济体制改革“,也不知道“乡镇企业“长什么样。但那声音的质地——那是一个人在认真说一件事的语气。不是念给人群听的,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他把收音机往怀里抱紧了一点。炕是凉的。外面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一年到头了。

    三个孩子各自在自己的家里。同一片冬夜盖住了整个村子——槐树的枝子在风里碰了两下,王家南坡的麦苗在土里缩着根,张家的煤油灯灭了,黎家的收音机沙沙地响着。

    他们手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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