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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五年级的秋天 (第3/3页)

没搅开的玉米面疙瘩。他把疙瘩戳散了,筷子在碗里搅了一圈,然后把筷子往碗上一架,靠后仰了一下。

    “上初中也行,不上也行。“

    他爹筷子上的咸菜放下了。

    海龙说的不是气话,也不是假装不在乎。他眼睛没看他爹——他在想表叔上次走的时候说的那几句话。“外面现在有搞汽修的,缺人。“表叔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海龙的肩膀,手很重,像在掂这块料值不值。海龙记住了,不是因为文字记住了,是因为那种被当成有用之人的感觉——跟学校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你就没有想头?“他爹问。

    海龙想了一下。他的想头不是初中,也不是分数,是表叔那件皮夹克上汽油的味道,是收音机拆开以后那些花花绿绿的线和元件,是铁皮汽车模型底盘上的四个螺丝——他拆了三次装回去,螺丝一次比一次拧得紧。

    “有,“海龙说,“但我还没想好。“

    他爹不说话了。他娘在旁边给海龙碗里又舀了一勺面糊糊,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吃你的。面要坨了。“

    海龙低下头继续吃。

    那天下午放学,三个人还是一起往回走。秋天日头短了,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王威推着自行车走在中间,建国走在左边,海龙走在右边。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三个人都慢了半拍。六年前他们第一天从村小走回来的时候,也是在这个路口——王威往东,建国往西,海龙往南——那时候他们还停下来在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六年过去了,路还是这三条路,人还是这三个人,但停在路口的几秒钟越来越短了。

    “明天见。“王威说。

    建国说:“明天见。“

    海龙没说话,举起手晃了一下,往南走了。

    建国回到家的时候他娘在院子里缝东西。她手里拿的是建国那件蓝布棉袄,左肩的补丁又开了线,她在把新的线穿过旧的针孔——穿了两回没穿上,第三回伸舌头舔了一下线头,终于穿进去了。

    “娘。“

    “嗯?“

    建国想说今天老师讲的——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想起早上他爹在井边说的话,想起他爹扛着锄头走出去的那个背影。

    “没。“

    他把书包放下,在娘旁边蹲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枣树落了几颗枣,砸在泥地上没有声音。他娘往棉袄上走了一针,针脚很密,线是白的,布是蓝的,白线在蓝布上不显,得凑近了才能看见。

    “你爹跟你说了。“他娘低着头缝,声音很平——不是在问他,是在告诉他她知道。

    “嗯。“

    “念就好好念,“她把针咬断,多余的白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你爹能种。娘能缝。“

    建国坐在门槛上。秋天傍晚的风从麦田的方向吹过来,凉的,干净的,不带土腥。他听着他娘在背后穿针引线的细碎声响,看着远处他爹的锄头在一小块麦地里起起落落——那块地去年种了玉米,今年翻出来种麦子,明年他爹说还要再多种两亩。

    他不知道两亩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他爹说了“让娃念“。这句话跟他以后要还的东西之间,隔着很长的一段路。那段路他现在还不走,但他知道他得走。

    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课。这篇课文的标题他之前在目录上看了好几遍——叫《秋天》,第一句是“秋天来了,天气凉了“。

    他念了一遍。然后合上课本,看着远处的麦地。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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