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同一张毕业照 (第3/3页)
块。海龙走在中间,手里拿着那根画过相机的树枝,一边走一边在玉米叶子上划。建国走在他旁边,布包带勒着肩膀——包里有那张照片的底版,用一张旧报纸包着,夹在课本中间。
“你那道数学题做完了没有?“王威问。
“做完了。“建国说。
“最后那个答案是几?“
“四十八。“
王威“哦“了一声。他算了半天算出来四十七,差了一个。但他还是问了一句。
海龙拿树枝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敲了两下。“放假了,你们还做题?“
“他做,我不做。“王威说。
建国没接话。走着走着他听见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海龙也听见了,他的步子快了半拍。
前面是岔路口。往东是王威家,往西是建国家,往南是海龙家。
王威停了一下。他用脚把路边一块土块踢到了水渠里,然后往东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哎——过两天去河里不?“
“去。“建国说。
“我也去。“海龙说。
王威点了一下头,转过身继续走。他肩膀很宽,走起路来已经不太像小孩了。他走了没多远就被路边的玉米地挡住了——只能看见玉米叶子动了一下,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海龙往南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把那根树枝插在路边的土里,然后看着建国说了一句:“我表叔说念完初中去找他。“
“好。“
“你的自行车以后坏了我修。“海龙说,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背有点驼——他瘦,走快了像一根被风吹斜的竹竿。远处那辆摩托车的排气管响了一声,像是咳了一口烟,然后突突突地远了。
建国往西走。西边的路长一些,要经过水井,再拐一个弯才能看见家门。他走到水井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井沿上的青苔还是去年那一层,冬天冻死了,夏天又长出来。他想起一年级的时候他们三个在这口井边喝水,海龙趴在井沿往下看,王威在后面拽着他的裤腰带。那次海龙差点栽下去。后来王威说“你要是掉下去了我以后就叫建国一个人来喝水“,海龙笑了,说“你要是拉不住我我就拖你一起下去“。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建国在井沿上坐了一会儿。他把布包打开,从课本中间抽出那个旧报纸包。底版是一张带花边的厚纸,印着——村小全体师生合影,一九八七年七月。
他看的是正中间那个蹲着的自己。蓝布棉袄,袖口接过一截,颜色不一样——他娘为了省布料,接的那截是从她自己旧棉袄袖子上裁下来的。他想起那天晚上吃完饭他爹在院子里坐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嗓子是哑的——“让娃念。大不了我再多种两亩。“照片上他眯着眼睛,太阳光正好打在脸上。他旁边蹲着两个三年级的男生,一个头歪了,另一个闭了眼。后面站着王威,笑得露出了牙齿。边上站着海龙,脸朝的不是镜头,是天。
他把底版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翻回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用旧报纸包好,夹回课本中间。
---
傍晚的时候,建国爹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拿凉水洗了一把脸。建国娘在灶房里煮玉米糊,锅盖一起一落地响。
“照了?“建国爹问。
“照了。“建国说。
“什么时候拿相片?“
“说是过几天拿到学校去。“
“嗯。“建国爹拿布擦干了脸,把毛巾搭在绳子上。他没有再问。他蹲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点了一锅旱烟。烟从他嘴里出来,被晚风吹散了。
建国坐在门槛上。门前的路已经暗下来了——天上的云把最后一点光遮住了。这条路他明天还要走,去地里帮他爹拔草。暑假开始了。
屋里他娘在叫他吃饭。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他把门槛上放着的那本课本拿起来——里面夹着一张底版,底版上有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在看天。
他把课本放在桌上,往灶房走了两步。经过桌边的时候目光扫到了课本角上磨成圆形的那一圈纸。他没停。
院墙外面,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老槐树的叶子在更远的地方响——那些叶子沙沙的声音,像一扇门在背后轻轻合上了。声音不大,但之后院子里的光线确实暗了一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