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兵败马嵬坡 (第3/3页)
挤在任何能看见外面的缝隙里。
有人跑出来,站在镇口,朝这边看。
越聚越多。
安思明皱起眉头。
他想让亲兵去赶走那些人,免得暴露行踪。
这些刁民嘴碎,今天看见了,明天就能传遍整个边境。
到时候追兵一来,他们就麻烦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些人忽然动了。
他们跑过来。
跑向那些瘫坐在地上的士兵。
安思明的手按在刀柄上。
只要那些人敢动什么歪心思,他就——
可那些人没有拿武器。
他们手里捧着的,是东西。
是碗。
是篮子。
是布包。
碗里盛着热腾腾的粥,粥还冒着热气,在暮色里拧成细细的白烟。
篮子里装着黑乎乎的饼,饼是用杂粮做的,粗糙得能扎嗓子。
布包里裹着腌好的咸菜,咸菜切得细细的,用辣椒拌过,红通通的。
他们跑到那些士兵面前,把那些东西递过去。
“军爷,吃吧。”
“军爷,你们辛苦了。”
“军爷,这是俺家刚蒸的馍,还热着呢。”
那些士兵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些碗,那些饼,那些咸菜,又看看那些满脸堆笑的百姓,不知道该不该接。
有几个伸出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烫着。
安思明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穿得破破烂烂,衣裳上全是补丁,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迹,沟壑纵横,像是干裂的土地。
有的老人,牙都快掉光了,嘴瘪得像没牙的老太太,还端着碗,颤颤巍巍地往那些士兵手里塞。
那双端着碗的手,枯瘦得像鸡爪,青筋暴起,却稳得很。
有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还腾出手来,把篮子里的饼分给那些伤兵。
孩子小,不懂事,伸手要去抓那些饼,妇人轻轻拍开他的手,说:“乖,这是给军爷的,回头娘再给你做。”
有的孩子,才七八岁大,捧着一个黑乎乎的窝头,走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面前,仰着头说:“军爷,吃吧,俺娘做的,可香了。”
那士兵接过窝头,看着那个孩子,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咬着那个窝头,咬着咬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窝头上,滴在地上,和那些干涸的血混在一起。
安思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到一个伤兵面前,把碗递过去。
那碗里是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底沉着几粒米,能数得清。
老人说:“军爷,喝点吧。你们守边关辛苦,咱们这穷地方,没啥好东西,就这点心意。”
那伤兵接过碗,看着那碗稀粥,忽然跪了下去。
“老人家……”
他开口,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
老人吓了一跳,连忙扶他。
“军爷,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
那伤兵不起来。
他跪在那里,捧着那碗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掉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
那碗粥被眼泪一冲,更稀了。
安思明看着那个伤兵。
看着那个老人。
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
他们笑着,说着,把那些仅有的粮食,分给这些素不相识的士兵。
那些粮食,是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的。
那些粥,是他们自己喝不上的。
那些饼,是他们留着过年才能吃的。
那些咸菜,是他们腌了一冬天,准备吃到开春的。
可现在,他们拿出来了。
拿出来给这些“军爷”。
因为他们以为,这些军爷是来守边关的。
他们以为,这些人是来保护他们的。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刚刚攻了三天三夜的城。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刚刚杀了数万人。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手里,沾满了血,那血还没干透。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有大军来了。
有军队来了。
有当兵的人来了。
他们要拿最好的东西,犒劳这些人。
安思明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碗,那些饼,那些咸菜。
看着那些笑,那些皱纹,那些苍老的、年轻的脸。
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最后一块饼塞进一个伤兵手里,笑着说:“军爷,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看着那个没牙的老人,把碗递到一个又一个人面前,碗里的粥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个碗底,他还笑着:“喝吧,喝吧,别客气。”
看着那个孩子,仰着头,问那个流泪的士兵:“军爷,你咋哭了?是俺娘的窝头不好吃吗?”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那种闷不是疼,是另一种东西。
是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那种闷。
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口上。
那石头很沉,沉得他直不起腰。
他忽然想起吴签说的话。
“你安思明想活,那些百姓也想活。你凭什么用他们的命,换你的命?”
他看着那些百姓。
那些百姓还活着。
那些百姓还想活。
那些百姓把仅有的粮食拿出来,给那些素不相识的士兵,就因为那些士兵穿着军服,他们以为那些士兵会保护他们。
可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在这些士兵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要用他们的命,换自己的命。
安思明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那笑里,有一种东西。
是苦。
是说不出来的那种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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