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洵 (第3/3页)
我奶奶说你妈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事,就是把沈清当没生过。你妈不让你姐上族谱,不给立坟,不跟任何人提。沈清的牌位是你外婆立的——你妈一开始连牌位都不让放。
她后来放了。
是你外婆抱着沈清的牙齿跪了三天三夜求你妈放的。周洵的声音很平,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停了一下,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一下鼻梁。这件事也不是我奶奶说的。是你外婆说的。
沈念安的膝盖在椅子面上收紧了。你见过我外婆?
见过。她死之前我去看过她。她躺在医院里跟我说的。周洵把眼镜重新戴好,看着她。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把你姐从水里捞上来。
沈念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说如果那天让她自己选,她会让你姐留在水底下。这样你妈手上就不会长东西。她就不用亲手给你妈割那些黑线。割完了你妈还是恨她。恨了一辈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澈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手了,积木散在他腿边,他转过头来看他们,表情有点困倦。
妈妈,我困。
沈念安站起来把他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沈澈翻了个身闭了眼睛,几秒就睡着了。她回到客厅的时候周洵正把那份文件袋收进牛皮纸袋里。他看见她回来,把袋子口折好放在一边。
你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周洵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像在回忆原句。她说那孩子活不长。她自己知道。但她不让我说。
沈念安站在客厅**没有动。她看着周洵,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高中同学,看着他脸上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轻易说的表情。左手的斗纹在膝盖底下跳了一下,她感觉得到,像一粒种子在试图破土。
她说的孩子是谁?
她没说。周洵站起来,把牛皮纸袋拎在手里。但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你妈说的——她说,你姐第三个问题不用答了。她让你别答。她让你忘了就行。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推开门之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廊灯亮着,把他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沈念安看见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把一张名片放在鞋柜上,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走廊的脚步声走远了,然后声控灯灭了。
沈念安站在玄关里看着那张名片。白底的,印着周洵心理咨询师和他的号码。她伸手把名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新鲜,像是刚才出门前临时写上去的。
你妈让我别说——但你姐不是淹死的。她是被你妈按进水里的。
沈念安攥着那张名片,手指把纸边掐出了折痕。她站在走廊灯灭后的黑暗里,左手的斗纹猛地炸开了一阵剧痛——像有人从里面用针尖戳穿了她的皮肤,热流从掌心一直灌进手臂。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斗纹在暗处微微发着光,螺旋的纹路一圈一圈地转起来——慢的,像池塘水面被风吹动时那种转法。
她听见墙角传来梳头声。一下。然后停了。
然后她听见沈清在笑。
那个笑声从卧室的方向飘出来的,隔着门板透出来的,轻轻地、碎碎地,像瓷片在水底弹跳。沈澈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沈念安推开卧室门。沈澈睡得好好的,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平顺。
但他的枕头上多了一根黑色的长头发。从她药瓶里那根一模一样的长头发,缠着他的枕头边沿,绕了三圈。像有人坐在他床边梳了很久的头,把掉下来的发丝留在了枕上。
沈念安把那根头发捡起来。发丝离开枕头的那一刻,沈澈在梦里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嘴角弯出了一个不属于六岁小孩的弧度。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