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十八次回收 (第1/3页)
语音留言结束后,手机没有恢复安静。
老赵的号码仍在屏幕上闪烁,来电时间显示为凌晨两点四十分。可右上角的系统日期不是今天,而是昨天。
陈默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点开通话记录。昨夜进入殡仪馆以前,老赵确实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通话时长三十二秒。那段记录原本只包含一句“后门开一下,有临时遗体送到”,现在却多出十七条后续通话。
两点四十三分。
两点五十一分。
三点零七分。
三点十七分。
最后一通持续了九十秒,接听人显示陈默,通话内容却是一片空白。
“有人不是在修改殡仪馆的昨天。”
零后依附的透明胶片轻轻震动,倒转机械表在表面浮现。
“它在修改所有人关于昨天的记录。”
陈默抬头看向医务区。唐梨、罗野和陈十等人手机里的日期仍然正常,可只要打开与殡仪馆有关的页面,时间便会自动向前回退一天。陈默的值班表显示他昨晚没有上班,临江市殡仪馆的内部系统却记录了十八次冷柜开启操作,操作人全是同一个名字。
林照庭。
许既白刚刚摆脱第三个零号的控制,脸色仍有些苍白。他接过陈默的手机,没有触碰语音内容,只查看底层信息。
“不是伪造。”
“那是什么?”
“记录覆盖。”
许既白将界面投到墙上,“有人把殡仪馆里发生过的十八段旧记录,全部覆盖到了昨夜。对现实来说,那十八次回收现在被判断为在同一晚发生。”
裴行舟问:“第十八次已经开始?”
“还没有完成。”
许既白指向最后一条空白通话,“这九十秒是缺口。回收需要有人在九十秒内完成一项确认,可昨晚没有成功,所以它把昨天保留下来,准备重新执行。”
唐梨翻开记录本。
“什么确认?”
零前所在的临时记录纸上缓慢浮现出文字。
母亲点名。
零后紧接着补充。
孩子应答。
两份零号给出的答案完全一致。
陈默想起第一章那具在冷柜中睁眼的**。死者叫出陈默名字以后,他若下意识回答,十九号身份便可能在三点十七分完成替换。
第十八次回收使用的也是相似结构。
母亲叫出林照庭。
某个孩子作出回答。
所有同名记录便会被压进同一具身体。
“母亲是谁?”周弥音问。
零前回答:
任何占据母亲位置的人。
零后胶片上倒转的秒针停了一下。
最稳定的是林知夏。
“她的死亡记录已经随着母亲房间消失。”陈九说道。
许既白摇头。
“母亲房间消失,不代表关系位置不存在。三十七个人手机里的虚假家庭记录还在,只要其中任何一个账号以母亲身份叫出姓名,就能暂时承担点名职责。”
唐梨立即关闭自己手机的网络连接。
“假账号也算?”
“记录可以替本人回答,也可以替本人呼唤。”
许既白看向陈默,“刚才第三个零号已经证明过。”
医务区另一侧,沈禾安静坐在隔离区域。小禾站在她三米外,两人都没有说话。语音中的孩子要求陈默把“妈妈”带回去,最可能指向的并不是林知夏,而是拥有母系未来的沈禾。
如果沈禾进入殡仪馆,零号很可能强迫她成为母亲位置。
如果她不去,虚假家庭记录也可能从其他人身上生成替代母亲。
“沈禾留下。”裴行舟说道,“小禾也留下。”
沈禾抬头。
“我的死亡影子指出了三排七号柜。”
“所以周弥音去。”
“她只保管死亡,不知道我看见过什么。”
“你现在现实附着度只有百分之四十一。”
裴行舟没有给她留下争辩空间,“殡仪馆正在同时容纳十七份以上零号记录。你一旦被识别成母亲候选,没人能保证把你拉出来。”
小禾问:“我呢?”
“你更不能去。”
“他们在找我。”
“所以你留下。”
小禾看了看陈默。
“你答应带我出去。”
“不是带你去任何地方。”
陈默说道,“这次留下。”
“你自己决定?”
“对。”
“不是开门职责?”
陈默看向手腕第九格。
门形符号没有亮。
“不是。”
小禾接受了这个回答,没有继续要求同行。沈禾却仍看着周弥音脚下的死亡影子,那道影子从母亲房间返回后便一直指向殡仪馆方向,胸口的冷柜身份牌也没有消失。
“它想去。”沈禾说道。
周弥音低头。
“我会带它去。”
“如果它不愿回来呢?”
“那由它自己决定。”
“它是我的死亡。”
“保管七年以后,它已经有了与你不同的经历。”
沈禾沉默下来。她刚刚才接受身体、未来和死亡都不能单独代表完整的自己,现在也无法要求死亡影子必须服从身体。
医七留在分部看守沈禾、小禾、零前和零后。唐梨原本也被要求留下,她的能力代价尚未结束,虚假家庭记录又与妹妹产生连接,进入死局风险极高。
唐梨却直接把手机关机,放进透明封存盒。
“没有记录员,你们怎么判断哪一段昨天是真的?”
裴行舟说道:“我记录。”
“你连自己少了几年都不愿意写。”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每次说不过别人,你都用这句。”
裴行舟看了她几秒,最终没有继续阻止。
行动人员确定为裴行舟、周弥音、唐梨、罗野、陈默、陈九、陈十和许既白。八个人,比第九调查队原本的正式人数还多,却没有一个身份完全稳定。
出发前,唐梨把一张空白纸贴在医务区墙上。
“这里写今天。”
她在纸面中间写下具体日期与时间。
上午八点零七分。
“所有人经过时签名。去殡仪馆以后,不管手机、值班表和监控显示什么,都以这张纸为现实时间。”
陈默第一个签下名字。
随后是周弥音、裴行舟、罗野、陈九、陈十、许既白和唐梨。
每个人落笔后,纸面都会亮起一瞬断圆徽记。
这是八个人共同确认的今天。
除非他们全部改变记忆,否则殡仪馆无法轻易把行动覆盖回昨天。
众人没有乘坐分部车辆。
许既白担心界线局系统已经被零号读取,于是临时调用一辆没有登记在异常部门名下的普通面包车。罗野负责驾驶,裴行舟坐在副驾驶,其余人分散在后排。
车辆离开分部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临江市街道没有出现明显异常。早餐店开门,公交车按正常路线行驶,行人也没有讨论殡仪馆或大批失踪人员。只有当车辆靠近城北时,所有导航软件同时出现路线错误。
地图上的临江市殡仪馆消失了。
原本位置变成一片尚未开发的空地。
唐梨关掉导航。
“现实地图正在接受修改。”
许既白查看纸质城市图。
“按原路走。”
“你确定道路还在?”
“建筑可以从记录中删除,地形不会这么快改变。”
罗野照着记忆转入城北辅路。经过第三个路口时,原本通往殡仪馆的指示牌仍然存在,上面的文字却变成了“临江市旧物保管中心”。
再往前,路边出现一辆黑色运尸车。
车牌正是老赵昨夜驾驶的那一辆。
车辆停在路中央,双闪灯规律亮灭。驾驶座没有人,后厢门却敞开着,内部放着十八张空白身份牌。
每张牌的姓名栏都写着林照庭。
死亡时间分别对应过去十七年间的不同日期。
第十八张牌没有死亡时间。
接收时间写着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接收人:陈默。
罗野没有停车。
面包车从运尸车旁经过时,驾驶座车门自行打开。老赵忽然坐在里面,像刚刚从不存在的阴影中出现。他穿着熟悉的旧夹克,双手握住方向盘,侧头看向陈默所在车窗。
“小陈。”
“昨晚为什么没来?”
陈默没有回应名字。
老赵继续说道:“三排七号柜坏了,你过去看看。”
罗野加速。
运尸车没有追赶,却一直出现在后视镜中。无论面包车转几次弯,它都保持相同距离。老赵坐在驾驶座上,不断用口型重复一句话。
妈妈在等。
“他是老赵吗?”陈十问。
陈默看着后视镜。
“老赵七年前已经死了。”
“我问现在这个。”
“不知道。”
许既白说道:“不要试图判断。只确认他在引导我们去三排七号柜。”
面包车最终驶过那块写着旧物保管中心的牌子。
殡仪馆还在。
建筑外形与昨夜相同,灰白墙体、低矮办公楼和后方冷藏区都没有改变。停车场却停满了车辆,其中大部分是早已报废或注销的旧车。车牌年份跨度超过二十年,像不同时间被送到这里的交通工具同时回到现实。
大门保安室里坐着老孙。
他看见面包车,主动升起栏杆。
罗野没有立即开进去。
陈默隔着车窗观察。老孙面前放着搪瓷杯,左手边是昨夜那本值班登记。人看上去正常,影子也与动作一致。
“老孙。”陈默说道。
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只用称呼试探。
老孙抬头。
“你们找谁?”
他的眼神完全陌生。
“我在这里上过夜班。”
“没见过你。”
老孙翻开登记表,“我们这儿只有小林一个夜班接运员。”
“哪个小林?”
老孙把登记表转向车窗。
过去两年的值班记录上只有同一个签名。
林照庭。
字迹与陈默平时完全一致。
陈默曾经工作的所有夜班,都被改成林照庭完成。老孙不是忘记了陈默这个人,而是把与陈默有关的记忆全部转给了另一个名字。
“他现在在哪?”陈九问。
“冷藏区。”
老孙说道,“昨晚来了十七个家属,他忙了一夜。”
“家属?”
“都说是他妈妈。”
唐梨握紧记录本。
“十七个母亲?”
老孙没有回答。
保安室里的固定电话突然响起。
他接听后神色立即变得恭敬。
“知道了。”
“孩子已经回来了。”
“马上让他们进去。”
电话放下后,老孙打开内侧大门。
“林先生等你们。”
“哪个林先生?”罗野问。
老孙露出困惑。
“这里所有人都姓林。”
面包车驶入停车场。
黑色运尸车仍然跟在后方,老赵没有下车,只把车停在出口位置。后厢那十八张身份牌被风吹动,发出细密碰撞声。
裴行舟看向众人。
“从现在开始,不回答任何姓名。”
“也不要使用母亲、父亲、孩子等称谓。”
“只按队内职务和临时代号交流。”
唐梨把称呼写进记录。
队长。
法医。
记录员。
行动员。
夜班工。
陈九。
陈十。
监察员。
罗野看了一眼“夜班工”。
“他的最像临时工。”
陈默说道:“本来就是。”
“至少你还能确定自己上过班。”
简单对话让现实感稍微稳定。众人下车后,腰间身份绳依次亮起。医七留在分部另一端监测,每个人的现实附着度暂时正常。
冷藏区大门敞开。
昨夜被破坏的东侧墙面已经恢复,镜子、柜门和监控设备也都像从未发生过异常。地面干净,没有黑雾,没有拖行痕迹,空气温度保持在十二度。
太正常了。
许既白在门口停住。
“完整空间。”
“零号修过。”陈十说道。
他曾在档案室中见过类似情况。越没有缺口,越可能说明不符合计划的痕迹已经被删除。
唐梨从墙面刮下一小块白漆。
漆层下没有旧墙,而是另一层完全相同的白色。
她继续刮。
第三层、第四层仍然没有区别。
“这里不是修复。”
“是覆盖。”
冷藏区每一次发生回收,零号都会用新的完整状态覆盖上一层。昨夜打碎的镜面、裴行舟钉过的门框和罗野砸开的墙还在,只是被埋在十七层相同空间下面。
陈默走到第一排冷柜前。
柜门标签全部空白。
第二排同样如此。
第三排前方,地面上放着十七双鞋。
有儿童运动鞋、成年男鞋、女士平底鞋、旧式皮鞋和医院拖鞋。尺寸、年代和磨损程度完全不同,鞋尖却整齐朝向同一个位置。
三排七号柜。
柜门外没有身份牌。
只有一个机械表形状的凹槽。
陈默手腕上的环形痕迹开始发冷。
“它在等表。”周弥音说道。
陈十抬起左手。
他没有实体机械表,手腕却出现与陈默相同的压痕。
陈九也一样。
三个拥有陈默相关身份的人同时触发柜门。
许既白后退一步。
“不要靠近。”
冷藏区深处传来脚步声。
一共十七道。
它们没有同时出现,而是从不同方向、不同时间逐渐重叠。有人穿拖鞋,有人赤脚,有人脚步沉重,还有一个孩子跑得很快。
第一道人影从转角走出。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上世纪样式的深色中山装。他胸前挂着一张身份牌,姓名林照庭,回收编号一。
第二个是中年女人。
第三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随后是穿护士服的年轻人、穿消防制服的男人、戴眼镜的研究员、穿监察处白衣的女人。
十七个人。
年龄、性别、面孔全部不同。
他们唯一相同的地方,是左手腕都戴着机械表。
十七块表。
有的表盘破裂,有的缺少秒针,有的时间停止在零点十七分。只有走在最后面的八岁男孩,手表完整无损。
他与母亲房间中出现的林照庭一模一样。
孩子站在十七个人中间,抬头看着陈默。
“你迟到了。”
陈默没有回应。
男孩目光转向周弥音脚下。
沈禾的死亡影子正在缓慢浮现。
“妈妈没有来。”
没有人承认这个称谓。
男孩却不在意。
“没关系。”
“死亡也可以当母亲。”
周弥音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
她立即开始数呼吸。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死亡影子没有回到她脚下,而是向三排七号柜走去。每走一步,胸口的冷柜身份牌便清晰一分。
沈禾。
存放地点:三排七号。
罗野横过破拆锤,挡住影子。
锤头无法碰到它,却让周弥音有时间调整位置。她向后退,影子也被拉回半步。
八岁男孩看着这一幕。
“你们以为她的身体在零号档案室。”
“那只是后来做的。”
“最早的沈禾一直在这里。”
周弥音没有停止计数。
数到第十七次,左手重新获得控制。
“柜里是什么?”她问。
“妈妈。”
“不要用关系称谓。”
“你们害怕这个词。”
男孩笑了一下,“可她已经当过很多次。”
十七名林照庭同时开口。
“第一次,她记住我的名字。”
“第二次,她替我保留死亡。”
“第三次,她把未来给我。”
“第四次,她成为十九号。”
声音来自不同性别、不同年龄,却保持同一节奏。
陈九看着他们。
“你们都认为自己是林照庭?”
老人回答:“我就是。”
女人说道:“我也是。”
少年、研究员和消防员依次确认。
没有一个说自己是残余。
八岁男孩站在最后。
“他们都是。”
“我不是。”
陈默问:“那你是谁?”
男孩没有避开。
“最初死亡时留下的身体。”
“林照庭的身体?”
“曾经是。”
“现在呢?”
男孩看向三排七号柜。
“现在是第十八次回收的容器。”
许既白问:“前十七次为什么不使用原始身体?”
“它太小。”
“装不下后来的人。”
男孩说得平静,“每一次回收都会带回新的记忆和身份。八岁的身体承受不了,所以他们先在其他身体里长大。”
“长到什么时候?”
“能成为父亲。”
众人神情同时一沉。
零号不断占据成年身份,不只是为了继续生存。
它需要一个能够进入家庭结构、成为父亲的身体。八岁的林照庭无法占据父位,所以十七次回收让他在不同人生中长大,直到拥有足够多的父亲关系模板。
“第十八次呢?”唐梨问。
男孩看向陈默。
“回到原始身体。”
“为什么?”
“因为门已经完整。”
陈默手腕上的九格身份带同时亮起。
前八格对应替死者,第九格连接未出生身份与门。零号在陈默这里完成了最后一把锁。
只要十七份林照庭记录回到原始身体,再获得母亲点名和孩子应答,零号便能同时拥有最初姓名、成年身份、家庭关系和开门能力。
第十八次回收将不再产生残余。
它会把所有零号压成一个真正完整的林照庭。
“你们愿意合并?”陈九问。
十七人没有同时回答。
最先出现的是老人。
“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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