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天(求月票求打赏!) (第3/3页)
颅顶。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但我的裂纹在发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不是蓝色的。是白色的。像瓷釉在高温下泛出的那种冷白光。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臂。裂纹正在愈合。不是消失。是闭合。像伤口愈合时那种收拢。但闭合之后留下的是瓷。不是皮肤。左臂从肘到肩,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青瓷色的壳。壳下面还能看见蓝色的光在流动。但表面是硬的。光滑的。像外公用一辈子烧出来的那种东西。
我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东西。不是骨粉。是瓷。是那种经得起啃噬、经得起时间、经得起所有消耗的瓷。我不是饲料了。我是器皿。是盛放“在“的器皿。是那个饥饿的东西永远嚼不烂、却永远在嚼、永远在从中汲取力量的器皿。
我坐在地上。靠着矮墙。左臂搁在膝盖上。青瓷的表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不冷了。是温的。像一口用了几百年的老瓷碗。被无数双手摸过。被无数种食物浸过。被无数次日晒雨淋磨过。温的。活的。但不再是软的。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还是肉。还是皮肤。还是掌纹。还是那层蓝色薄膜。右手还能疼。还能流血。还能写字。还能劈柴。还能端粥。还能倒进裂缝里。左手不行了。左手变成了器皿。变成了通道。变成了那个永远开着、永远在喂、永远在流的通道。
我伸出右手。碰了碰左臂的青瓷表面。指尖碰到瓷面的瞬间,嗡鸣停了。不是消失了。是被隔断了。瓷不传声。瓷只传“在“。我的右手还能听见网。还能听见黑猫。还能听见东北那个愤怒的人。还能听见西北那个唱歌的女人。但我的左臂沉默了。它不再嗡鸣。不再歌唱。不再告诉我任何事。它只是开着。只是流着。只是喂着。
我收回右手。看着两只手。一只肉的。一只瓷的。一只活的。一只永恒的。一只会疼。一只不会。一只在等。一只在喂。
我笑了。不是昨天那种从深处浮上来的笑。是苦的。像胆汁。像一口钟被敲得太响之后钟壁上的裂纹里渗出来的东西。
我终于明白了沈听的母亲为什么头发白了一半。不是因为岁月。是因为她也在喂。用另一种方式。用岸的方式。用锚的方式。用那种不动的、沉重的、沉默的方式在喂。她没有裂开。但她沉下去了。沉到了网的最底部。用她的重量压着桥。用她的沉默喂着所有需要被记住的东西。
我们都是饲料。只是形态不同。有的裂开了喂。有的沉下去喂。有的走了喂。有的留着喂。有的变成瓷喂。有的变成骨粉喂。有的变成岸喂。有的变成路喂。
而我。我变成了瓷。
我站起来。走到桌前。右手拿起笔。左手垂在身侧。青瓷的表面在日光下几乎透明。能隐约看见底下蓝色的光在缓慢地、稳定地流动。像一条埋在瓷胎里的河。
我铺开一张新的草纸。白色。薄。透光。我蘸墨。墨里没有珠子了。珠子不见了。被骨珠替换了。被外公留下了。被那个饥饿的东西吃掉了。砚池里只剩下普通的蓝墨。普通的。像所有普通的日子。
我写了一个字。
“瓷“。
瓷器的瓷。瓦字旁的瓷。
这个字写出来之后,纸没有透。墨没有洇。字浮在纸面上。像一层釉。像一层壳。像一层再也不会被时间磨掉的东西。我看着这个字。看着它和我左臂上的青瓷呼应着。看着它变成又一个留在这里的东西。又一个钉在这里的东西。又一个喂着的东西。
我放下笔。走到门槛边。端起那碗粥。热了。我喝了一口。烫的。咸的。甜的。南瓜的甜。小米的香。还有某种别的味道。金属的。瓷的。骨的。血的。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像我的人生。像所有喂着的人生。
我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我走到裂缝前。蹲下来。把碗搁在旁边。然后我把手伸进石缝。不是五指。是左手。青瓷的左臂。前臂没入石缝。直到肘。我没有感觉到疼。没有感觉到暖。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瓷不感觉。瓷只流。
我抽回手。左臂上连石粉都没沾。光滑的。干净的。像从来没碰过任何东西。但我知道。刚刚又喂了一次。刚刚又有一部分我经过了我自己。流向了那个深处。流向了那个饥饿的。流向了那个需要被永远喂着才不会出来的东西。
我直起腰。看着院子。看着矮墙。看着裂缝。看着桌上的字。看着砚台里的墨。看着那条垂下来的线。线现在连着的不是纸。是我左臂的青瓷。像一根导管。像一根输血管。像一根永远不能拔掉的管子。
我坐下来。靠着矮墙。右手搁在膝上。左手垂在身侧。青瓷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我闭上了眼。不是听。不是等。不是裂。不是喂。是歇。是那种一口钟在被敲响之后、在余震结束之前、在下一个敲击到来之前的那种绝对的、安静的、什么都不做的歇。
风从坡上下来。吹过花椒树。吹过我的头发。吹过我青瓷的左臂。吹过整个院子。吹过所有“在“着的东西。
歌停了。网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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