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求月票求打赏!) (第1/3页)
第二十三天。午后。
卖豆腐的老汉走了之后,院子又回到了那种密度极大的安静里。不是空的安静,是满的。满到空气都变得有重量,像一池被晒透的水,连尘埃落进去都沉得缓慢。
阿豆左腿上那朵透明的“花“在午后的斜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和光线融在了一起。像盐溶进水里。你看得见整杯水,但看不见盐。只有当你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才知道那里有东西。
没有人伸手。
裂缝的呼吸浅得像不存在。如果你盯着看,会觉得它合上了。但如果你把脸贴近地面,把呼吸放得比它更浅,就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凉气从石缝里溢出来,像一口井在冬天吐出的白雾。
向日葵在下午三点左右闭合了花瓣。不是谢了,是那种每日例行的收拢。黄色的舌状花一片一片地往中心卷,像一只攥紧的手。第十一片叶子完全展开了,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得像刻在翡翠上的纹路。满栗临走前碰过的那个叶尖,比其他部分颜色略深一些,像被手指的温度焐出了一小块印记。
黑猫没有回来。
院门外那条土路上,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一声,有拖拉机突突地碾过去,有邻村的妇人挎着篮子去镇上赶集的脚步声。所有这些声音都从院门口流过,像水流过石头,不打旋,不停留,径直往下游去了。
第二十四天。清晨有露。
天亮之前下了一场极细的雨,不是那种能打湿地面的雨,是那种悬浮在空气中的、能把头发濡湿的雾雨。满栗的脚印被这层湿气浸润过,边缘模糊了,像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土路上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凹痕,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车轮压过的。
院子里那株向日葵的叶片上缀满了水珠。不是雨滴砸上去的那种圆润的珠,是雾气凝结成的那种极细的、几乎附着在茸毛尖端不肯滑落的水粒。每一颗水珠里都兜着一个倒置的、微型的院子。颠倒的裂缝。颠倒的青石门框。颠倒的、半掩的院门。
阿豆还在炕上。第七天了。身体没有明显的腐败迹象。不是防腐,是那种干燥的、像木乃伊一样的收缩。皮肤紧贴着骨骼,但保持着弹性,像一块正在风干的皮革。左腿上的“花瓣“现在完全透明了,能透过它看见被子上的靛蓝土布纹理。液态核心彻底不见了。不是渗走了,是升华了。像干冰不经过液态直接变成气体。钴蓝的颜色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空气中多了一层极薄的、肉眼看不见的蓝色薄膜,笼罩着整间屋子,笼罩着整座院子,笼罩着那条通往镇子的土路。
第二十五天。有人来了。
不是小纪。不是小周。不是那个领制服的人。是一个孩子。七八岁。光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他是从坡后面的小路绕过来的,不是走的正门,是从墙根的豁口钻进来的。
孩子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看那株向日葵。他见过这花。村里人管它叫“转日莲“,说它跟着太阳转。但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也不是品种大,是那种气息大。站在三丈开外就能感觉到它身上有东西在往外推。不是香气。是别的。
他走到裂缝旁边,蹲下来,像满栗那样蹲着。但他没有把手指贴上去。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两指宽的黑暗。看着青石上刻着的那个空门框。看着门框旁边蜡笔涂过的蓝色线条已经被雨水泡得发乌,但痕迹还在。
孩子伸出一根手指,不是六根,是一根。食指。悬在裂缝上方,像在试探水温。指尖距离石缝大约一寸的时候,他停住了。不是害怕。是犹豫。像一个人站在水边,脚趾碰到了凉意,不确定要不要下去。
然后他碰了。
不是伸进去。是指尖轻轻地在裂缝边缘蹭了一下。像蹭掉一粒灰尘。
他猛地缩回手。不是被烫到。是被凉到。不是温度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凉。他甩了甩手,把手背在衣襟上蹭了蹭,然后抬头看向屋子里。
隔着窗户,他看见了炕上的阿豆。看见了那张平静的脸。看见了左腿上那朵透明的“花“。孩子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那种小孩子才会有的、不加过滤的直接反应。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但偏偏看见了的东西。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退到墙根的豁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了裂缝,看了向日葵,看了那朵透明的“花“,看了半掩的院门。然后他钻出去,跑了。光脚踩在湿泥上的啪嗒声一路远去,像一串散落的豆子。
第二十六天。孩子又来了。
这次带了另一个孩子。女孩。比他小一点,扎着羊角辫,鼻尖上有雀斑。两个孩子站在墙根豁口处,探头探脑的,谁也不敢先进去。男孩推了女孩一下,女孩瞪了他一眼,但还是钻进去了。男孩跟在后面。
他们走到裂缝前,并排蹲下来。女孩胆子大一些,伸手摸了摸蜡笔涂过的蓝色痕迹,手指在石面上来回蹭,蹭下一些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味道。她皱了皱眉,把粉末搓掉了。
男孩盯着那朵透明的“花“。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踮起脚尖往里看。女孩也过来了,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往里张望。
阿豆还是那个姿势。躺着。平静的。像睡着了一样。但两个孩子都不觉得他在睡觉。不是因为脸色,不是因为姿态。是一种直觉。小孩子对这种东西的嗅觉比大人灵敏得多。他们知道什么是活的,什么是已经走了的。
女孩用手指捅了捅男孩的肋骨。男孩转过头。女孩用口型说了一个字。看口型像是“死“。
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不同意。是不确定。他觉得阿豆死了,但那种死和他见过的死不一样。村里死过老人,死过牲口,死过树。那种死是塌下去的,是瘪的,是空了。但阿豆不是空了。是满了。满到溢出来了,溢得到处都是,溢进了裂缝里,溢进了向日葵里,溢进了那朵透明的花里。
女孩又捅了他一下。这次是用力捅的。男孩吃痛,转过头。女孩指着院门,用口型说“走“。
男孩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青石上的门框上。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食指,碰了碰门框的上横梁。指尖在石面上停了一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缩回手,跟着女孩钻出了墙根豁口。
两个孩子跑远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恐惧留下的痕迹。是好奇。是孩子那种不加判断的、纯粹的好奇。像手指碰了一下陌生的东西之后,脑子里留下的一小块温热的印记。
第二十七天。没有孩子来。
但有人来了。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试探地面才肯落脚。她是从正门进来的,没有推门,是门本来就半掩着。她站在门槛前,往院子里看了看,然后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的眼睛不好。白内障。瞳仁泛着浑浊的白。但她闻到了味道。不是花香。是那种陈年的、混合着泥土和木头和旧布料的味道。她走到裂缝前,没有蹲。她弯不下腰。拐杖杵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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