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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简介

    古田县高头岭 (第2/3页)

四散游远,次次空手而归,只觉山野生灵鲜活可爱。

    每到集中捕鱼的时节,县城集市摆满刚捕捞上岸的水库野鱼,个头硕大、肉质细嫩。母亲常带着姐姐章琴与我上街买鱼,鲜鱼通体银亮,鱼鳞在日光下泛着细碎幽蓝光泽,格外好看。单单切下一小块鱼肉,便足有两斤多重。回家简单烹制,煎至金黄的鱼肉搭配嫩白豆腐,辅以葱姜去腥,熬出一锅奶白浓汤,鱼肉鲜而无腥,滋味醇厚,是深深刻在我童年味蕾里的湖山至味。

    翠屏湖畔的童年,藏着不少惊险又鲜活的趣事。一年夏日傍晚,我和姐姐沿湖边散步,遇见两个和我们年纪相仿的渔家少年,二人赤膊短裤,撑着竹排漂在湖面。我心生好奇,高声询问能否登排游玩,渔家孩子爽快应允。姐姐天生胆小,连连摆手:“你去玩吧,我不敢上船,就在岸边等你。”

    我满心欢喜蹚水登上窄竹排,两名少年手持长竹篙轻轻一点,竹排便缓缓漂向湖心。正当我沉醉于四面湖景,二人忽然故意左右晃动竹排,竹排起伏摇晃、站立不稳。我猝不及防,只能死死攥紧捆扎竹排的绳索,吓得连声惊呼,逗得两个渔家孩子放声大笑。岸边的姐姐看得心急,不停挥手呼喊,催促他们尽快靠岸。

    不曾想,二人忽然抛下长篙,一前一后扑通跃入湖水,熟练朝岸边游去,独留我一人漂在茫茫湖心。我自幼不识水性,望着宽阔湖面、远离的岸堤,瞬间慌了神,委屈地放声大哭。岸边的姐姐又急又怕,转身一路飞奔回家属院呼救大人。

    孤立无援的我只能徒劳伸手拨水,竹排分毫不动,孤零零漂浮在碧波中央。万幸闻讯赶来的邻里长辈快步冲到湖边,一位叔叔纵身跃入水中,奋力游至竹排旁,稳稳将竹排推回岸边。一场虚惊过后,回家我和姐姐双双被母亲严厉训斥。这场惊险遭遇,也让年少的我们牢牢记住:人心善恶难辨,不可轻易轻信陌生旁人。

    闽东南沿海多台风,盛夏狂风暴雨是常有的光景。我清晰记得1967年那场特大台风,声势滔天,威力骇人。狂风裹挟暴雨席卷山野,窗外景物一片模糊,呼啸风声震得木屋微微发颤,人心惶惶。院外山坡上一株粗壮梧桐树,挺拔树冠在狂风中反复弯折、苦苦支撑,几番拉扯之后,一声脆响,硕大树冠轰然折断,只余下一截光秃秃树干立在原地。

    彼时年纪尚小,总以为大树遭此重创,定然再也无法存活。可来年春风春雨一过,残存树干之上,竟悄悄抽出满枝嫩绿新芽,重焕勃勃生机。往后半生,每当我遭遇人生坎坷、困顿失意,总会想起这棵劫后重生的梧桐,心底便生出无限力量——世间万事,纵使跌入绝境,亦有从头再来的机会。每每读到“枯木逢春”四字,眼前立刻浮现这株梧桐树的模样,读懂绝境向阳、生生不息的道理。

    孩童的成长,藏在一次次亲身摸索与尝试里。那时家里爱吃芝麻花生馅饺子、汤圆,母亲曾搬来石磨,想把花生研磨成细粉拌馅。可反复碾磨多遍,花生始终无法成细腻粉末,只留颗粒,和芝麻大小相近。母亲无奈感慨:“花生油脂厚重,终究磨不成细粉。”

    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早早教会我一个道理:世间道理、生活经验从不是凭空得来,全都源于亲身试验、亲眼见证。年少走过的每一段路、经历的每一件小事,都是成长最珍贵的积淀,日积月累,沉淀为往后一生的阅历。

    我自幼喜爱亲近山野小动物,在与生灵相伴的时光里,读懂自由与风骨。曾摘下盛放的南瓜花,捕捉花间蜜蜂,装进玻璃瓶细心饲养,日日采摘鲜花投喂照料,可蜜蜂本属于山野,不出数日便静静逝去。后来也曾养过泥鳅,相伴一段时日,最终也没能存活。唯有翠屏湖捞来的小鱼,在清水滋养下陪我许久,是童年最长久温柔的陪伴。

    最令我内心震动的,是一只误入屋内的麻雀。我将它关进木笼,每日精心投喂谷物清水,可它终日挺立、闭口绝食,宁可饿到奄奄一息,也不愿困于樊笼。小小飞鸟一身傲骨,完美印证“宁为自由死,不为笼中活”的气节。这份不屈的生命力深深震撼年少的我,自此心底常怀敬畏,尊重每一个向往自在的生灵。

    山间田野的探索,总能解锁新奇见闻。儿时和伙伴在湖畔菜地嬉闹,偶然看见一片青翠植株,初见只当寻常野菜,随手拔起,才发现根部挂满饱满嫩花生。一颗颗白净鲜嫩,裹着湿润泥土,入口清甜醇香。我们悄悄摘下几颗洗干净品尝,满心欢喜,又心怀敬畏不敢多采,生怕惊扰耕种的农户。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亲眼见到花生藤蔓,这份山野馈赠,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

    木质营房的日常,总有山野小虫相伴。木屋墙板、缝隙之间,常有蜜蜂、马蜂筑巢安家。遇上显眼的马蜂窝,大人们便举长竹竿小心捅落;高处难以触及的,便任由蜂群栖息。

    有一年,一窝蜜蜂在木屋墙板缝隙筑巢,密密麻麻蜂群附着木板,整日嗡嗡轰鸣,声势浩大,邻里家家户户不敢开窗通风,平日里出行都小心翼翼。后来留守处工作人员专程前来处置,蜂群漫天飞舞、遮天蔽日,整座大院无人敢出门,只能隔着玻璃窗远远观望。万幸最后蜂王带领蜂群自行迁徙,风波悄然平息。事后撬开墙板,满地死去蜜蜂、残破蜂蛹,满目萧瑟,让人不由得感叹万物皆有灵。

    1966年盛夏6月,年幼的弟弟章建突发急症,确诊急性肝炎。母亲李翠珍心急如焚,即刻陪同弟弟住院医治。弟弟养病期间,远在广东梅县的外婆曾玉莲千里跋涉,赶来古田高头岭照料我与姐姐。

    外婆一身旧式蓝布斜襟衣衫,布扣自脖颈斜扣至左胸,再顺衣摆垂落,一针一线都是旧时光印记。生于旧时代的外婆自幼裹脚,双足纤细,步履缓慢,身形看着柔弱,却扛得住长途山路跋涉,行走许久也不觉疲累。

    最让祖孙间为难的是语言隔阂。外婆一口地道客家话,半句普通话都听不懂,和邻里无法交流,与我们姐弟沟通也格外艰难。平日里只有吃饭、洗漱、起居这类简单短句,我们能靠着场景半猜半懂,其余话语只能两两相望,无言以对。

    曾闹出一场啼笑皆非的误会:姐姐听见外婆比划示意,误以为要搬动木梯,连忙喊上我一同出力。姐弟二人抬着笨重木梯,步履蹒跚、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挪到屋门前。外婆见状连连大笑,摆手示意我们放下木梯,抬手指向桌上温热饭菜,用客家话嘱咐我们去喊弟弟回家吃饭。这场滑稽的误会,成了祖孙相处一段温柔又遗憾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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