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舍稚子渡风霜 (第1/3页)
深秋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虞升卿蜷坐在那扇半塌的木门门槛上,单薄的脊背抵着湿冷的门框。他九岁,身量还未长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雨水打湿后无处躲藏的幼兽。
身上那件旧衫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粗麻补丁一层叠着一层,是母亲咳喘间隙里就着灶火微光缝上去的。袖口短了,露出一截伶仃的小臂,手背上爬满红肿的冻疮,有些已经裂了口,渗着细细的血丝。
冷风挟着雨丝从墙缝里钻进来,掠过伤口,像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皮肉里搅动。他死死抿住淡青色的下唇,牙关咬得发酸,硬是把那声痛哼咽回了肚子里。
掌心攥着半块糠饼。
饼是粗麸混着晒干的野菜揉成的,硬得能硌掉牙,边缘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中间却还是铁石一般。这是他和母亲今日的口粮。
“咳——咳咳——“
屋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咳喘,像破旧的风箱在死命拉扯,一声紧过一声,每一声都咳得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虞升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只是把那半块糠饼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半年前的那个黄昏,也是这样的雨天。
一封军报被乡吏随手丢在门槛外的泥水里,封皮上沾着西陲边关的尘土,还有暗褐色的、已经发黑的血迹。那是父亲的血。虞远,西雍疆戍边的底层校尉,十数年守着苦寒边塞,最终为护麾下残兵突围,被宕戎的铁骑碾碎在黄沙里。
依照律法,战死边军的家属该有钱粮抚恤。可那银子从州郡层层剥下来,经过郡守属官的手,再经过乡胥的算盘,落到虞家时,只剩一小捧碎得不能再碎的银角子,伴着乡吏一句冷冰冰的“签押“,半分怜悯也无。
顶梁柱塌了。
几亩薄田,一间土坯房,便是母子二人全部的身家。
虞升卿记得母亲去讨公道那日的情形。同族那位远房叔父,趁柳氏沉浸在丧夫之痛里无暇顾及田亩,夜里偷偷挪了田界的青石,硬生生吞了临渠那半亩最肥的沃土。
柳氏拖着病躯上门,却被对方阖家堵在院中,那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剜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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