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隐村 (第2/3页)
另一边,嬴政走在村落的主路上,一身白色名贵大氅在晨风中轻轻翻动,李斯和盖聂一左一右地跟在身侧。
黄昏之光已经从西边的山脊上完全铺下来了,落在土夯的墙面上、石垒的院墙边、竹木搭建的鸡舍上,把整个村落的每一处角落都照得透亮。
这个村子不大。
房屋依山势而建,从山脚蔓延到山腰,青灰色的瓦片在日光中泛着细碎的光,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上袅袅升起,又很快被山风吹散。
沿路都是果树。
桃树和李树的枝条从院墙上方探出来,在风中轻轻晃动,叶片上挂着薄薄的晨露,在日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有几棵树的枝头已经挂上了青涩的小果,指甲盖大小,沉甸甸地坠着枝条的末端。
更远处的山坡上,梯田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像是大地的阶梯,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
每层梯田都开得很规整,引水渠从山间的小溪蜿蜒而下,用碎石和青砖垒的渠壁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溪水顺着渠沿缓缓流淌,一声声地撞击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细碎的、永不停歇的声响。
嬴政的目光从梯田移到远处山坳中散落的羊群身上,又移到穿行在山间的鸡群身上,在那片错落有致的果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这个白发的村正身上。
“汝村兴建几年了?”嬴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白发村正四旬出头,一身粗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和一串看不清全文的刺字。
他的皮肤粗糙黝黑,像一块被烈日反复打磨过的石头——但眼神清朗,说话时并不躲闪。
他看出眼前这个白氅年轻人不是寻常人物,但也看不出究竟是谁——那张脸太年轻,那股气势太沉,像一座还没完全露出水面的礁石。
他不敢怠慢,只能老老实实地伸出三根手指。
“已经是建了第三个年头,正在进入第四年了。”
嬴政的目光在他三根手指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山坡上那些已经挂果的桃树李树、那些整齐的梯田、那些穿行在山间的羊群和鸡群。
“三年的功夫就建得这么好?”李斯明显不信。
他站在嬴政身侧,灰色官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那张俊秀的脸上表情不动声色,但话说出来就是质疑,“这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怎么看都不止三年啊!”
“嗨!”白发村正忽然笑了,那笑容朴实乃至有些憨厚,粗粝的手指在脑后捞了一把,“我们的三老可都是在幻梦农庄进修过的能人。”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什么让他觉得骄傲的事情。
“据他说,在幻梦里,山上,峡谷,水边——只要有水源,种子,人手——幻梦农庄就知道怎么去架构出一个能活命的村子。”
他伸出大拇指比了比,那姿势比划得豪爽又用力,像是在炫耀一件了不起的手艺。然后他伸手指了指山坡上的梯田,又指了指山坳里的果林。
“这些都是在建村之时,我们一边搭房子,一边开垦出来的。我们还找到一条河,专门用来围栏养鱼呢。”
他的手指又移向更远处的羊群和鸡群。
“等到我们一年之期已到,虽然我们其实可以初步自给自足了……但三老告诉我,如果不找幻梦报道,万一官府发现我们,估计就会对我们课重税重赋——所以还是得找个靠山啊。”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有点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决定。“于是我们还是马上去找人报道了,就得到这些鸡、羊,还有豚了。”
李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嬴政的神色不动声色,但话锋一转,声音不高不低:“那是,有了幻梦,才能让你逃税嘛。”
“欸!这位贵人,可莫这样说,我们是交了税的。”村正马上纠正,一本正经地摆正了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憨厚变成了认真,“我们只是不想被课重税重赋,可我们确实是交了赋税的——只是村子不能没余钱发展啊,所以我们跟幻梦签的是税赋减免红白契。”
“税赋减免红白契?”嬴政来了点兴趣,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这个白发村正,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审视,“你说你没漏税,你负担了多少?拿什么交换的?”
村正挺直了腰板,像是在念一份掂量了无数遍的账目,语速不快不慢。
“以韩国近十年正税的均值为基线,我们现在跟幻梦签的是三七分成赋税抵扣。我们以物抵物交正税三成,其余七成由幻梦负责。作为代价嘛——很多事情,必须听幻梦号令。幻梦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嬴政身后的盖聂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李斯的呼吸顿了一下。
以物抵物,交三成,幻梦贴七成。听起来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但实际上,这七成的背后,绑着的是这个村子从头到脚的命运。
这不是生意,是买命。
“那幻梦叫你们做什么了?”李斯追问。他还不信邪。
村正扳着手指,像数自己家有几口人一样自然:“该抽人做事就做事,该藏匿谁就藏匿谁,该汇报什么信息就什么信息。如果有什么新措施要我们配合,我们也得无条件配合。”
秦国三人组同时眨了眨眼。
盖聂的目光从村正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村民身上,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年村正摸了摸脑门,脸上的表情有点纠结。
“不过,我们最近打算今年要不要改成四六分成了。”他迟疑着,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商量一件烦心事,“但还在迷茫,村子的条件也还不成熟,但确实有这个想法。”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为何还想多交?”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
“像……像我们零肆贰号村出来的年轻人,加入幻梦呢……因为三七分成的关系……只能拿正常职工的三成月俸禄,虽然也饿不死。”村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堪的、不太愿意启齿的窘迫,“但我们的年轻人有些抬不起头,安家的欲望也不够积极。”
李斯的声音里这次带上了货真价实的震惊。
“这三七分成还牵扯到这啊?!”
“是啊。”村正对这个政策神色复杂,“没人能吃大亏,但没人因此能享福。想要正常工钱,就得村子税赋多担待一点。”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总而言之……”村正迟疑地摇了摇头,“再看看。反正,这三七分成……再看看吧。”
他也不是不想让年轻人享受好一点的生活,而不是饿不死。
但现在确实还做不到承担四成的时候。
盖聂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轻不重的平静。
“那些年轻人难道做不到隐蔽自己的来历吗?”
盖聂不认为年轻人都是什么良善好人。
村正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撸起袖子,翻过手腕,把小臂亮了亮。
下肘部内侧赫然刺着一个编号——零肆贰。
“有了这个,幻梦才知道这是自己人,才会有别的照顾。”村正放下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而没了这个,虽然自由一点,但想要上进——真的得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的。所以……真的非常难受啊。”
嬴政站在村口,看着那个刚刚放下袖子的黝黑老头,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路边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远处有村民在田间弯腰劳作,有妇人在院门口喂鸡,有孩子在羊群里追逐打闹——笑声从山坡上飘下来,细碎的,清脆的,像是某种遥远而不真实的回响。
“既然幻梦的法度如此,那就老老实实执行吧。”嬴政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决断的调子,“违法的才是值得唾弃的。”
村正只能讪讪称是。
他刚一点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一道灰麻布的身影从道路那头快步走来。
“欸,你们在这啊?”
韩沥到了。
韩沥走到人群中,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在山风里翻动,脸上一副刚被叫醒的生无可恋。
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表情,对着村正微微欠身。
“我是韩沥。”
村正马上躬身行礼。
“公子,我知道是您……”
韩沥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劳烦你了,这事也是突发状况。”韩沥对村正行礼。
但秦国三人组看着韩沥以幻梦主之尊都躬身行礼,真真是神色特别微妙。
村正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是“受宠若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沉重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