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参与与不参与 (第3/3页)
巷里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到大司命和月神的耳朵里。
“对敌人,就是要有严冬一般地酷寒。”
大司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不是你的自己人。”
她开口了。
韩沥转过头看了看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可在我的角度来看,就是的。”
大司命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因为哪怕是路人关系,都是我要尊重的一条命。”
韩沥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的街面上。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调忽然从方才的郑重切回了一种略带调侃的、带着几分玩味的节奏。
“你总不能想着让我以寒冬的态度对人吧?”
大司命没有接话。
她就这么看着韩沥,从头到脚,又从头到脚。
“那就按十二个人来设计,这需要我们运用一些手段。”
月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这段短暂的沉默。
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韩沥和大司命中间,站定。
“就是——到时我们需要用阴阳术改变县廷中还有你其中十人的想法,没问题吧?”
韩沥看着月神,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也笑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今天在左右宫歇一晚,白天出城,到时继续拜访我入队就好了。”
他把双手一摊,语气里的理所当然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是县令,我带了三百多人进驻废丘,多两个人也不是啥难事。”
这话不由得让两个阴阳家高手一愣。
“你……你带了三百多人进驻废丘……”
大司命最先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那双素来冷艳的眼睛里此刻全是不可思议。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疯——”她把嘴角抽搐的那个弧度往下压了压,忽然就笑了起来——是那种被气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笑,“那废丘眼下跟你的领地有什么区别啊?”
早说啊!
原来废丘都姓韩了,那还计较什么。
多两个阴阳家的人——不过是大河里多舀了两瓢水,石头底下多了两只螃蟹,谁看得出来?
“要不然你以为秦廷为何不爱让我外放呢?”
韩沥双手抱胸,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嘴角挂着个理所当然的弧度。
“我是真的有钱有人啊!来一地,真的会让一地深深地镌刻出我的痕迹。”
“那又为什么秦廷接受你的外放了?”月神忽然开口问道。
她的语气里已经没有方才的恼怒和不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这就得问长信侯嫪毐了。”
韩沥瘪了瘪嘴,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拢进袖子里。
“我在咸阳,无非是所有人的麻烦,也包括他的——但我在废丘,只是秦国的麻烦,却不单单属于他的。”
月神微微偏了一下头。
“可是据说——长信侯的领地或者说老巢不正是雍城,还有并州和雍州的一部分地域吗?”
她的语气平稳如一碗放凉了的白水,但底下的洞察是精准的。
那双被蒙眼纱遮住的眼睛,此刻大抵正透过那层薄纱,稳稳地落在韩沥脸上。
“你现在所在废丘的位置,恰好是这些位置往来的关键节点啊。”
“那这就是在高层当中,没人是真正傻子的缘故。”
韩沥看着月神和大司命,嘴角那个弧度从方才的瘪嘴换成了一种更有玩味的笑。
“嫪毐以为外放我就不是他的麻烦,但朝堂有的是办法让他明白——我就算外放了,也会是他的麻烦。”
大司命和月神各自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不大,幅度也不快,但底下的感触是真实的。
这政治的事,与她们方外之人真的没什么太大的意思——
只能说这是嫪毐自己的问题——谁叫他这么明显来着?把自己活成了全咸阳最显眼的靶子,然后怪别人射得太准?
半个时辰后。
左右宫的飞檐斗拱已经在月光里若隐若现了。
西周故都的遗存,搁在这片被秦人占了上百年的土地上,像两个穿着旧衣裳的老人,沉默地蹲在夜色里,脊背还是直的,但袖口和衣摆上的花纹早就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
韩沥在离宫殿外墙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把目光从那两座沉默的宫殿上收回来,转向月神。
“我就不进去了。明天记得来拜访我——我得赶紧补觉了,不然明天起不来办公那就真的成废丘笑话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灰袍的身影没走几步便被街巷深处的黑暗吞没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最后一声闷响也被夜风卷了个干净。
宫殿前只剩两个人。
大司命站在原地,仰起头,目光从两座宫殿的飞檐上缓缓扫过去。
左宫右宫——西周时期的建筑风格和当代七国的宫殿迥异异常。
夯土墙面更厚实,檐角没有那么多繁复的斗拱,整体看上去古朴得多,却也沉得多。
“我们只是在这里对付一晚——”
她把目光从飞檐上收回来,转向月神。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就被月神抬手止住了。
“先只是对付一晚。”
月神的目光越过左宫的屋顶,落在宫殿后方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蒙眼纱在夜风里微微拂动,露出的半张脸纹丝不动。
“但这里实际上是三处宫殿。左右宫后面还有一宫。”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稳稳当当地送到大司命的耳朵里。
“而且作为西周时期的末代国都,说不定有些秘密——能感应到什么吗?”
大司命转向那片黑暗。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眼,点了点头。
“好像有些什么波动……”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宫殿深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可是秦国嬴姓作为上古八姓一员,不应该早就把一切都带走了吗?”
月神没有马上回答。
她微微低下头,被蒙眼纱遮住的脸庞上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的弧度。
“可能……有些东西——也许是属于姬姓之人才真正感应得到。”
她只这么含糊不清地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大司命。
“所以,这地方可以作为我等常驻之地。”
大司命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还有一件事。
“我只想知道——”她抬起眼,看着月神,“我们什么时候向东皇太一陛下报告这巨大变数之事?”
月神转过身,朝左宫的宫门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青蓝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浮动。
走到宫门前,她伸出手,虚空一推,那扇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被岁月磨钝了的长长的呻吟。
“宫中要有镜子,我就马上联络陛下。”
她跨过门槛,声音从幽暗的殿门内侧飘出来,带着一股被空旷空间放大了的回音。
“要没有,我就明天到县寺找面镜子。”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从鼻子深处长长地喷了一口气。
“这个韩沥啊——真会给我们阴阳家找事。”
大司命跟上月神的脚步,靴底落在殿内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地面上。
她看着月神的背影,又问了一句。
“那我们——会参与这件事吗?”
月神没有停步。她继续往里走,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在身后拖过青石地面,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月神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种惯常的清冷调子,但底下的东西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像是冰面底下的水流,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反正我们不需要感谢他!”
就这一句话,说得又硬又干脆,像是在用答复来替自己心中的某种犹豫打气。
但紧接着,她停下了脚步,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半寸——
“但就算告知了太一陛下,我们估计最后还是得参与的——拒绝这事,比参与这事的代价更大。”
然后她又往前迈了一步,忽然啧了一声。
“我们甚至到时还得保赢家赢——啧!”
大司命沉默了一拍。
她抬起眼,看着月神的背影,嘴角也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我们只能记下来。”
她还挺喜欢看到平常智珠在握的韩沥惊慌失措的样子。
“就像这次一样一报还一报吧。”
月神没有多言。她再度伸手虚空一推,内殿的门也应声而开,月光从门外灌进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白。
但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韩沥。
别让我找到机会。
不然——
我会把你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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