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9章最后的夏天 (第3/3页)
趴在老李坐过的那块石头上,看着河水。柳絮早就飞完了,柳叶开始发黄。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阿黄想,也许老李会来这儿。他喜欢这儿。他说过,秀芬喜欢这儿。也许他带着秀芬,一起来这儿了。也许他就在哪儿,只是阿黄没看见。
它等着,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黑透了,才慢慢走回家。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李没有回来。
但阿黄没有放弃。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门口,看老李的拖鞋在不在。拖鞋在,老李就一定会回来。他不能光着脚走路。
它每天傍晚去河边,趴在那块石头上,看着河水。河水知道很多事,也许河水知道老李在哪儿。
它每天睡觉前,都会跳到老李床上,闻着他的味道,想着他最后说的那些话。
“阿黄,你要好好的。”
“别等我。”
“别一直等。”
阿黄不懂什么叫“别等”。它只知道,老李是它的家人。家人出门了,就应该等。等一天,等一个月,等一年,等到他回来为止。
这是狗的道理。
一个月后,阿黄瘦了一圈。
张婶天天来送饭,天天叹气。王叔也天天来,有时候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阿黄发呆。
“这狗,”王叔说,“还在等。”
“是啊。”张婶说,“老李真是……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它。”
“你说它能懂吗?”
“懂不懂的,有啥区别?它就是在等。”
阿黄听见他们说话,但它不懂。它只知道,老李还没回来。只要老李没回来,它就要等。
那天傍晚,阿黄照常去河边。
走到半路,它突然停住了。
前面有个人。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左脚的步子比右脚轻一点。
阿黄的心跳漏了一拍。它竖起耳朵,仔细听。那人的脚步声——走快了会喘,喘的时候步子会乱。
是!是那个声音!
阿黄疯了一样冲过去,尾巴摇得像风车。它跑到那人跟前,抬头看——
不是老李。
是一个陌生人。长得有点像老李,走路也像,但不是。他身上没有老李的味道,没有烟草味,没有铁锈味,没有苦药味。他的眼睛也不像,老李的眼睛是暖的,这个人的眼睛是冷的。
陌生人低头看了它一眼,绕开它,继续往前走。
阿黄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天晚上,它没有去河边。它趴在门口,看着巷子口,一直看到天亮。
秋天来了。
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阿黄每天把院子里的落叶叼到一起,堆在老李的藤椅下面。老李喜欢坐那把藤椅,喜欢看院子里的落叶。也许他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些落叶,会高兴。
张婶看着它叼落叶,眼眶就红了。
“阿黄,”她说,“别叼了,他不会回来了。”
阿黄不听。它继续叼,一片一片,堆得整整齐齐。
有一天,张婶带来一个人。是个年轻人,穿着旧衣服,蹲下来看着阿黄。
“就是这条狗?”
“嗯。”张婶说,“老李走了之后,它就一直守着。”
年轻人伸出手,想摸摸阿黄的头。阿黄退后一步,龇起牙。
“别怕,”年轻人说,“我是老李的侄子。他托我照顾你。”
阿黄听不懂“侄子”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到“老李”两个字,耳朵就竖起来了。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阿黄闻。
是一件旧汗衫。蓝色的,洗得发白了。上面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那种阿黄叫不上来、但一闻就知道是“老李”的味道。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它凑上去,使劲闻着那件汗衫,闻着闻着,眼眶就湿了。
“他让我告诉你,”年轻人说,“要好好的。他会在那边等你。”
阿黄不懂什么叫“那边”。但它懂了——老李不会回来了。
它趴在地上,把脑袋搁在那件汗衫上,一动不动。
年轻人蹲在它旁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阿黄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金黄色的麦田,老李在前面走,走得很快。阿黄在后面追,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李!”它想喊,但喊出来的只是呜呜声。
老李回过头,冲它笑。那笑,和以前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眼角堆满皱纹,像个晒太阳的老核桃。
“阿黄,”老李说,“跟紧了,别走丢。”
阿黄使劲点头,使劲跑,使劲追。
追着追着,老李不见了。麦田不见了。只剩下它一个,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它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它趴在老李的床上,头底下垫着那件旧汗衫。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黄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还没落,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大又圆。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阿黄走到藤椅旁边,趴下。那些落叶还在,堆得整整齐齐。它看着那些落叶,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
它又梦见老李了。
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落叶。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鞋上。老李的手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背。
“阿黄,”老李说,“秋天了。”
阿黄摇摇尾巴。
“落叶真好看。”老李说,“是吧?”
阿黄又摇摇尾巴。
老李低头看它,笑了。那笑,暖得像冬天的炉火。
“阿黄,”他说,“谢谢你。”
阿黄不懂为什么要谢它。它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陪着他,守着他,等着他。
但老李这么说了,它就听着。
梦里的阳光很好,金黄金黄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阿黄趴在老李脚边,听着他哼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文,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它还在想:
等天亮了,老李醒了,还会摸摸它的头,说——
“阿黄,饿了没?”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