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172章深秋的药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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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72章深秋的药 (第3/3页)

    阿黄抬起头。

    老李没看它,还望着窗户。月亮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灰白的脸色照得更灰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我要是不在了……”

    他没说完。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不在了”。它只知道这个词从老李嘴里说出来,让它心里发慌。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床沿上,伸着脑袋去够他的手。它舔他的手,舔一下,又舔一下,把那些干裂的口子舔得湿湿的。

    老李把手抽回去,又落下来,落在它头顶上。

    “傻狗。”他说。

    声音还是轻的,但阿黄听出一点别的什么。它听不出来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不是骂它。老李从来没骂过它,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老李跟它说话,永远是这样,慢慢的,轻轻的,像跟人说话,又像跟自己说话。

    “睡吧。”老李说。

    阿黄没睡。它就那么把前爪搭在床沿上,脑袋抵着老李的腿,一直抵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老李起了床。

    他起得比昨天还慢。扶着床沿坐起来,坐了很久,再扶着墙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阿黄赶紧用身子顶住他的腿。他的手扶着墙,扶了一会儿,才站稳。

    “没事。”他说。

    阿黄不信。

    它跟着他去灶屋,蹲在门槛外头看他生火。他蹲下去,好半天没站起来。火生着了,他扶着灶台站起来,站直了,又弯下去咳,咳完了,往锅里下米。

    粥熬好了,他把稠的倒给阿黄,清的留给自己。

    阿黄不吃。它看着那盆粥,又看看老李。老李端着碗坐门槛上,今天连门槛都坐不住了,背靠着门框,碗搁在膝盖上,半天才喝一口。

    巷子里有人走过,是收废品的老孙,骑着三轮车,车后头堆着纸壳子。他看见老李,按了一下车铃,叮铃一声。

    “李师傅,好些日子没见了!”

    老李冲他点点头。

    老孙骑过去了,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有点长,三轮车都快撞墙上了,他才转回去。

    阿黄看着那个背影,又看看老李。

    老李把碗放下,手撑着膝盖,想站起来。站了一下,没站起来。又站了一下,还是没站起来。他就那么撑着,喘气,喘得很重。

    阿黄过去,用脑袋顶他的腿。

    老李的手落下来,抓住它的脖子,抓得很紧。阿黄不动,就让他抓着。那只手在抖,抖得厉害,但它还是抓着他,像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站起来了。

    他扶着门框,站着喘气。喘匀了,低头看阿黄。阿黄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尾巴慢慢地摇。

    老李没说话。

    他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件东西。阿黄认得,那是它的项圈,新的那根,老李赶集买的,一直收在柜子里,说等旧的坏了再换。

    老李蹲下来,把旧项圈解了,新的换上。

    他的手还是抖的,系扣子的时候系了好几回才系上。系好了,他拍着阿黄的脖子,拍一下,又拍一下。

    “好看。”他说。

    阿黄的尾巴摇起来。

    那天晚上,老李没咳嗽。

    他躺在床上,阿黄卧在床边的地上。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李脸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得阿黄要竖起耳朵才听得见。

    阿黄没睡。它就那么卧着,眼睛望着老李的脸。那张脸在月光里很安静,比白天安静,皱纹都像是浅了些。

    后半夜的时候,老李的手从床边垂下来。

    阿黄伸过头去,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那只手是温的,不像前两天那么凉。它就那么搁着,一动不动。

    阿黄闭上眼睛。

    它梦见第一次见到老李的那个下午。柳树,河,半个馒头。老李站着,它跑远,跑远了又回头。老李还站着,望着它,手插在兜里。

    “阿黄。”他喊。

    它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外头的风停了。月光慢慢移,从老李脸上移开,移到墙上那张旧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麻花辫,微微地笑。

    阿黄不知道,这是最后一个安静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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