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7章老藤椅的叹息 (第3/3页)
,又一下。
忽然,老李说:“阿黄,去,把椅子搬进来,要下雨了。”
阿黄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窗外。它听得懂“椅子”,也听得懂“进来”,但它不知道怎么“搬”。
“去啊。”老李又说,声音很虚弱,但很坚持。
阿黄站起来,走到外屋。藤椅还在院子里,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的老人。风很大,吹得藤椅轻轻摇晃,藤条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阿黄走到藤椅边,用鼻子碰了碰椅子腿。椅子很重,比它重得多。它绕着椅子转了一圈,然后试着用嘴叼住一条椅子腿,想拖。可椅子只是晃了晃,没有动。
它试了几次,椅子只是在地上挪了一点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用推的,阿黄,用推的。”老李在里屋说,声音透过门板传来,闷闷的。
阿黄听不懂“推”,但它似乎明白了什么。它走到椅子后面,用前爪扒住椅背,用脑袋顶,用身体拱。椅子动了,一点点地,艰难地,在水泥地上挪动。椅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椅子挪过了门槛,进了屋。
阿黄喘着气,舌头吐出来,哈着白气。它回头看看老李,老李靠在里屋的门框上,看着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好狗,”他说,声音很轻,“好狗。”
那天晚上,雨果然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瓦片,敲打着窗户。阿黄趴在老李床边的垫子上,能听见老李的呼吸声,时而平缓,时而急促,时而夹杂着闷闷的咳嗽。它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模糊的屋顶,听着雨声,听着老李的呼吸。
后半夜,老李咳嗽得厉害,坐了起来。阿黄立刻站起来,前爪扒着床沿,看着他。黑暗中,老李佝偻着背,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阿黄急得呜咽,跳上床,用温热的舌头舔他的手,舔他的脸。
老李终于咳完了,喘着气,靠在墙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摸着阿黄的头。
“阿黄啊,”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要是……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只是用脑袋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李不说话了,只是摸着阿黄,一下,又一下。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边泛起灰白的光。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见老李脸上的皱纹,照见他花白的头发,照见他眼睛里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阿黄,”他又说,这次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那把藤椅……留给你。你替我……替我坐着。”
阿黄不懂什么是“留”,也不懂什么是“替”,但它听懂了“藤椅”。它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外屋。藤椅放在墙角,在晨光里静默着。阿黄走过去,跳上椅子,在座位那个凹陷里趴下来。
那个凹陷,是老李的身体十几年、几十年来一点点磨出来的,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身形。可阿黄趴在里面,显得很小,那个凹陷对它来说太大、太深了。但它趴在那里,把鼻子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里屋的门。
老李扶着门框走出来,看见阿黄趴在藤椅里。他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很淡,很温柔,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水面的涟漪。
“对,就这样,”他说,“替我坐着。”
阿黄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从那天起,阿黄有了一个新习惯——每天老李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时,它就跳上藤椅,趴在那个凹陷里,陪着老李。有时候老李会对它说话,说那些过去的事;有时候老李只是沉默,它就也沉默,只是趴着,看着老李,偶尔摇摇尾巴。
藤椅很旧了,藤条被岁月磨得光滑,被身体焐得温润。阿黄趴在上面,能闻到老李的味道——烟草味,汗味,还有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像旧书一样的味道。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仿佛能感觉到老李还坐在里面,那只粗糙的手还在抚摸它的脊背。
有时候,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吹动藤椅,藤条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叹息,又像低语。阿黄就竖起耳朵听,听那声音里的故事,听那些它听不懂、但能感觉到的岁月。
秋越来越深了,院子里的落叶越来越多。阿黄还是会去叼落叶,叼来放在老李脚边,或者叼到藤椅下面。老李看着那些叶子,有时候会捡起来一片,在手里摩挲很久,然后轻轻松开,任由叶子飘落。
“叶子落了,就回不去了。”他常常这么说,然后看着阿黄,眼睛里有一种阿黄看不懂的温柔和悲伤,“但你还在这儿,阿黄,你还在这儿。”
阿黄不懂什么是“回不去”,但它知道自己“在这儿”。它就趴在藤椅里,趴在那个人形的凹陷里,用自己小小的、温暖的身体,填满那个空缺,仿佛这样,就能把什么留住,就能让什么不离开。
霜降过后是立冬,天越来越冷,老李咳嗽得越来越频繁,晒太阳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但他还是每天把藤椅搬出来,自己坐在小马扎上,阿黄趴在藤椅里,一人一狗,在越来越短的日光里,沉默地坐着,守着,等待着什么,或者什么也不等,只是坐着。
藤椅很旧了,藤条被岁月磨得发亮,被无数个这样的晨昏浸透。阿黄趴在里面,能感觉到藤条的韧性,感觉到那种被时间打磨出来的、沉默的坚韧。它把脸埋进前爪,呼吸着老李留下的气息,在越来越冷的空气里,做着关于阳光、关于抚摸、关于那个再也坐不进这把椅子的老人的梦。
梦里,老李还坐在藤椅里,身体陷进那个凹陷,舒服地叹着气,用粗糙的手抚摸它的头,说:“阿黄,好狗。”
醒来时,老李还坐在小马扎上,佝偻着背,看着远方,咳嗽声断断续续,像秋末最后的风。
阿黄就抬起头,看着他,尾巴轻轻摇动,仿佛在说: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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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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