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8章 鸡汤与未拆的信 (第2/3页)
,是儿子的字。***小时候练字,老李手把手教的。那时候他还年轻,手不抖,力气大,能握着儿子的手写一下午。
“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老李喃喃念着,那是儿子学写字时描红的句子。
阿黄跳上床,在老李身边趴下,头枕着他的腿。老李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它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而来,落在床上,暖洋洋的。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但耳朵还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
过了很久,老李才拿起那封信。他撕开封口,很小心,怕撕坏了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还有一张照片。
老李先看照片。是儿子一家三口的合影。***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比上次见时胖了些;儿媳妇梳着短发,笑得很温柔;中间的孙子,叫李铭,已经五岁了,虎头虎脑的,对着镜头比着“耶”的手势。
老李盯着孙子看了很久,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他上次见孙子,还是三年前。那时候铭铭才两岁,刚会说话,叫他“爷爷”,声音软软的,像含了糖。老李给他买了只木头鸭子,一拉绳子就会嘎嘎叫,铭铭喜欢得不得了,走到哪儿抱到哪儿。
“长大了。”老李轻声说。
阿黄抬起头,看看照片,又看看老李。它不知道照片上是谁,但它知道老李在看照片时,眼神会变得很温柔。那是和看它时不一样的温柔,更深,更沉,带着一种阿黄不懂的怀念。
老李放下照片,展开信纸。信很长,写了三页。儿子在信里说,工作忙,经常加班;儿媳妇升了职,工资涨了;孙子上了幼儿园,学拼音,学算数,还会背唐诗。然后写到重点:
“爸,你上次说咳嗽一直不好,我很担心。我在省城人民医院给你挂了个专家号,是呼吸科最好的大夫,下周三下午两点。我已经请好假了,到时候去车站接你。你什么都不用带,人来了就行。医院附近有招待所,我给你订好了,住一周,好好检查检查。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这几年存了些,够用……”
信的后半段,儿子又写了些家常,问老李身体怎么样,阿黄好不好,院子里那棵槐树今年结没结槐花。最后写道:
“爸,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老家。但身体要紧,你先来省城看病,看好了再回去。要是真需要长期治疗,你就搬来和我们住。家里有间空房,正好给你。铭铭总念叨爷爷,说想和爷爷一起放风筝。爸,来吧,我们都等你。”
信看完了。老李叠好信纸,放回信封,连照片一起,压在枕头下。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
阿黄感觉到老李的手停了,不再抚摸它。它抬起头,看见老李脸上有泪。这次老李没擦,任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阿黄啊,”老李开口,声音哽咽,“你说……我去不去?”
阿黄不会回答。它只是凑过去,舔老李脸上的泪。咸的,苦的,和平时不一样的味道。
“我不想去。”老李像是自言自语,“去了,就得住院,打针,吃药。那些医生,戴着口罩,拿着冰冷的仪器,在你身上照来照去。我不喜欢医院,你妈就是在那儿走的。那地方,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闻不到人气儿。”
“可是不去……不去的话,我怕撑不过这个冬天。”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怕我走了,你怎么办?王婶是好心,可她也有自己的家,不能天天守着你。院里那些人,给你一口吃的行,可谁能像我对你一样,给你挠痒痒,带你遛弯,跟你说话?”
阿黄“呜呜”地叫着,把头埋进老李怀里。它听不懂这些复杂的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悲伤。那悲伤像一张网,把老李罩住了,也把它罩住了。它只能用最笨的方法,用体温,用舔舐,告诉老李:我在,我在这儿。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婶回来了。她端着一碗重新热过的鸡汤,看见老李脸上的泪痕,装作没看见,只把碗递过去:“又热了一遍,快喝,这次一定喝完。”
老李接过碗,这次没再推辞。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但把一整碗都喝完了。王婶看着,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这就对了。人是铁饭是钢,吃了东西才有精神。”
老李把碗递回去,擦了擦嘴:“王婶,下周三……我想去趟省城。”
王婶眼睛一亮:“去!一定得去!建国给你联系好大夫了?”
“嗯,挂上号了。”
“那好,那好。”王婶连声道,“我陪你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用,建国说去车站接我。”
“那路上呢?路上总得有人照应。你这样子,一个人坐火车,我不放心。”王婶很坚持,“我陪你去,就这么定了。我让我闺女来给我看两天家,没事。”
老李看着王婶,这老邻居,认识三十年了。从他搬进这院子,王婶就在对面住。那时候她还是个梳着大辫子的姑娘,现在也当奶奶了。三十年间,两家人相互照应,他老伴走时,是王婶帮着张罗的后事;王婶丈夫工伤住院,是他陪着守了三天三夜。
“那……麻烦你了。”老李说。
“又说麻烦。”王婶嗔怪道,收拾了碗筷,“那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我回去准备准备,咱们大后天出发。”
王婶走后,屋里又静下来。老李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天阴了,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像是要下雪。阿黄趴在他身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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