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2章 藤椅空荡,落叶堆里闻见烟草香 (第1/3页)
阿黄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它先是习惯性地往右边靠了靠,鼻子在空荡荡的藤椅垫上蹭了蹭,想寻找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可除了灰尘和霉味,什么都没有。藤椅的缝隙里,卡着几片去年秋天留下的枯叶,已经被压得脆了。
阿黄伸出爪子,轻轻拨弄着那些叶子。老李走后的第一百七十三个早晨,它依然会在醒来时下意识地寻找那个温度。
窗外传来收垃圾车的音乐声,是《致爱丽丝》。阿黄竖起耳朵听了听,又趴了回去。以前这时候,老李会咳着嗓子起床,趿拉着布鞋去开门,把昨晚的剩饭倒进垃圾桶,然后站在院子里咳上好一阵子。阿黄总是跟在他脚边,用脑袋顶他的裤腿,等他咳完了,弯下腰摸摸它的头说:“老了,不中用了。”
现在没人咳嗽了。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石榴树枝的声音,沙沙的,像谁的叹息。
阿黄慢慢爬起来,四条腿因为年纪大了有些发颤。它走到院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门从外面锁着,锁孔里生了锈,它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打开。它记得那天,老李被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出来的时候,邻居张阿姨过来锁的门,一边锁一边说:“阿黄乖,李叔去医院治病了,等好了就回来。”
它信了。从春天等到夏天,又从夏天等到秋天,石榴树结了果,又落了叶。它开始明白,“去医院”可能和“去很远的地方”是一个意思。
它转身走回屋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而来,正好落在那把藤椅上。藤椅旁边的矮几上,还放着老李的搪瓷缸,里面结了层茶垢。阿黄跳上椅子,蜷缩在老李常坐的位置。那里已经没有体温了,但它还是固执地待着,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它把下巴搁在椅子扶手上,视线落在墙角的五斗柜上。柜顶还摆着那张照片——麻花辫的女人笑得温婉,老李站在她身边,年轻挺拔,眼睛里有光。阿黄记得老李常常搬个凳子坐在柜子前,一看就是很久。有时候会叹气,有时候会笑,更多时候是沉默。
它曾经好奇地用爪子扒过那张照片,被老李轻轻拍了爪子。“不能碰,”他当时这么说,声音很轻,“这是你李婶。”
阿黄不懂什么是“李婶”,但它知道那是老李很重要的东西。就像它知道,每当老李咳嗽得厉害的时候,就会盯着照片看很久;每当他喂阿黄吃粥的时候,会把最稠的那勺舀给自己,然后对着照片说:“你也多吃点。”
现在照片还在,人不见了。
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慢慢走到五斗柜前。它仰头看着那个女人的笑脸,忽然觉得有点难过。它不明白死亡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个会喊它“阿黄”、会挠它耳根、会在冬天把脚塞进它毛里的老头,不会再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啪”的一声轻响。阿黄耳朵一动,立刻转身冲向门口,尾巴不自觉地摇了起来——是老李回来了吗?
它扒着门缝往外看,只见一片枯叶落在台阶上,被风吹得打了个旋儿。
不是他。
阿黄慢慢退回屋里,在门槛边趴了下来。它老了,跑不动了,牙齿也掉了几颗,嚼不动硬骨头。邻居们有时会隔着门缝塞点吃的进来,大多是剩饭剩菜,有时候会有半根火腿肠。它吃得很少,更多时候是把食物藏起来,藏在狗窝里,藏在藤椅底下,好像这样就能等到老李回来一起吃。
它还记得很清楚,最后一次吃西瓜的那个下午。老李把最甜的芯挖给它,自己啃着白瓤,汁水顺着下巴流,他也不擦,只是笑着看它:“阿黄,你可得长命百岁啊。”
它当时使劲摇尾巴,把地上的西瓜籽甩得到处都是。老李就笑得更开心,咳嗽着说:“你个馋狗。”
那时候的笑声,好像还在屋子里飘着。
阿黄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它最近总是这样,醒一会儿,睡一会儿,梦也变得零碎。有时候梦见自己还是小狗崽,在垃圾桶旁边瑟瑟发抖,老李蹲下来看它,说:“跟我回家吧。”有时候梦见他们一起在护城河边散步,柳絮飘得像雪,老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它就在旁边等着,等他咳完了,继续走。
最清晰的那个梦,是老李坐在藤椅上,它趴在他脚边,阳光晒得它昏昏欲睡。老李的手一下一下摸着它的背,声音很轻:“阿黄,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
它当时在梦里急得直刨地,想告诉他我不吃饭,我要你留下。可它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老李的身影一点点变淡,最后只剩下那把空藤椅。
“汪……”
阿黄在睡梦里呜咽了一声,爪子无意识地抽动着。阳光慢慢移动,从藤椅移到了地上,照亮了那堆它从院子里叼回来的落叶。每一片都被它仔细地放在藤椅下面,好像那是它收集的宝贝。
它总觉得,老李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看见满地的落叶,会笑着骂它:“你个懒狗,也不知道打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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