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7秋意是一夜之间漫进老院子的 (第1/3页)
秋意是一夜之间漫进老院子的。
前几日还带着余温的晚风,忽然就凉了,吹过院角那棵老梧桐树,卷下几片泛黄的叶子,轻飘飘落在青石板上,又打着旋儿,蹭到廊下那把旧藤椅边。
阿黄趴在藤椅旁的棉垫上,耳朵微微动了动,却没像年轻时那样,立刻起身去追那片落叶。
它老了。
真的老了。
毛色不再是从前鲜亮的土黄,变得干枯发灰,像蒙了一层经年的尘土,原本顺滑的毛结成一缕一缕,脊背也微微佝偻着,再也没有往日挺拔的模样。四肢关节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要费上好大的力气,连摇尾巴的力气,都淡了许多。
可它的眼睛,依旧清亮。
那双漆黑温润的眼眸,始终牢牢锁在藤椅上的人身上,片刻都不曾离开。
藤椅上躺着老李。
他瘦得脱了形。
原本就不算魁梧的身子,如今裹在洗得发白的旧夹袄里,空荡荡的,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鬓角的白发全白了,稀稀疏疏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原本粗糙却温暖的手掌,如今枯瘦如柴,青筋突兀,皮肤松松垮垮地裹着骨头,布满老年斑和干裂的纹路。
他睡得很不安稳。
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干裂泛白,呼吸微弱而急促,时不时发出一阵沉闷干涩的咳嗽,咳得浑身都在轻轻颤抖,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阿黄立刻抬起头,紧张地盯着他。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细碎的呜咽,像孩童无助的呢喃,满是担忧和心疼。
它慢慢挪动苍老的四肢,一点点爬到藤椅边,把自己温热的脑袋,轻轻搁在老李枯瘦的手背上,小心翼翼地蹭着,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惊扰了他,又生怕自己不够温暖,暖不透他冰凉的手掌。
老李的手,好凉。
凉得像深秋的露水,像冬夜的寒风,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度。
阿黄记得,从前老李的手不是这样的。
那是一双粗糙却无比温暖的手,手掌心布满老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铁锈味,还有烟火气的温暖。
第一次遇见老李,就是这双手,轻轻抱起了冻得瑟瑟发抖、缩在垃圾桶旁的它。
那时候它才几个月大,被人遗弃在街头,饿了好几天,浑身脏兮兮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寒风里冻得牙齿打颤,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个冰冷的冬夜里。
是老李蹲下身,用那双温暖的手,轻轻拂去它身上的灰尘和雪沫,把它裹进自己温暖的旧棉袄里,贴着他温热的胸口,用低沉温和的声音说:“跟我回家吧,以后,我养你。”
从那天起,它有了名字,叫阿黄。
有了家,有了亲人,有了一辈子的牵挂。
老李的手,会给它搭温暖的小窝,会把热粥里最稠最香的米粒挑给它,会在夏夜给它扇扇子,会在冬日把它抱在怀里暖身子,会轻轻抚摸它的头,喊它“阿黄”,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可现在,这双手,凉得刺骨。
阿黄轻轻舔着老李的手背,一下又一下,用自己温热的舌头,试图暖热他冰凉的皮肤,舔去他手背上的干裂和薄尘。
它不懂什么是病痛,不懂什么是衰老,不懂为什么老李总是睡不醒,不懂为什么他越来越瘦,咳嗽越来越厉害,不懂为什么他再也不能牵着它的绳子,去护城河边上散步,再也不能和它分吃一块甜甜的西瓜,再也不能坐在藤椅上,给它讲那些过去的旧事。
它只知道,老李不舒服。
它只知道,它要守着他。
寸步不离。
咳嗽渐渐平息,老李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神浑浊,没有多少神采,视线模糊,好半天才聚焦在身边的阿黄身上。
看到阿黄的那一刻,他紧绷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许,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温柔。
“阿黄……”
老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微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仅剩的气力。
阿黄立刻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欢快又委屈的呜咽,轻轻蹭着他的手掌,尾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撒娇。
它好久,没有听到老李清清楚楚喊它的名字了。
老李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用尽全力,轻轻放在阿黄的头上,慢慢抚摸着它干枯的毛发。
动作依旧温柔,却轻得不能再轻,没有半分力气。
他的指尖,顺着阿黄的脊背,一点点往下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眼神里满是愧疚、心疼,还有深深的不舍。
“老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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