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2章 冬日的阳光像一碗放凉了的稀粥 (第2/3页)
趴在藤椅下,天已经完全黑了。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它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它现在还能感觉到膝盖上残留的温度。
它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转了个圈,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鼻子贴在了藤椅的坐垫上。
那里,真的还有一点余温吗?
还是说,那只是它自己的体温?
阿黄不知道。它只是固执地把身体贴紧那把冰冷的藤椅,就像要把自己融进去一样。
它想起老李生病前的最后一次散步。那天天气很好,老李没怎么咳嗽。他们走得很慢,老李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走到护城河边,老李指着柳树说:“阿黄,等我好了,咱们爬到树上去掏鸟窝好不好?”
阿黄当时摇了摇尾巴。它不会爬树,但它愿意陪老李去任何地方。
后来,老李就没再提过爬树的事。他的咳嗽越来越重,吃药也不管用了。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里屋的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响。
阿黄就趴在床边的地上,守着他。有时候老李睁开眼,会伸手摸摸它的头,嘴唇动一动,像是在说什么。阿黄听不清,它就凑近些,用鼻子去碰老李的手指。
老李的手指,后来变得很凉。
救护车来的那天,老李被几个人抬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阿黄扑过去,却被一个人用力地推开了。它看到老李的手在空中抓了抓,好像想抓住什么。
然后,铁盒子门关上了。
阿黄记得很清楚,那天,老李的藤椅旁边,也落了几片叶子。
它当时就想,等老李回来,它一定要把那些叶子都叼走。因为老李不喜欢家里乱糟糟的。
现在,它做到了。叶子都在这里了。
在藤椅下,在它身边。
阿黄又往里缩了缩,把那几片枯叶拢得更近了一些。它把下巴搁在落叶上,闻着那混合着灰尘、烟草和一点点腐朽味道的气息。
它累了。真的很累了。
眼皮重得像挂了两个秤砣。
它想,就睡一小会儿。
就一小会儿。
等老李回来,他一喊,它马上就醒。
马上。
……
天又亮了。
一缕微弱的、带着寒意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藤椅的扶手上,照着那片被阿黄叼了一夜的落叶上。
阿黄没有醒。
它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很沉,很沉。
在梦里,它好像真的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动了动耳朵,似乎想站起来,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没关系。
它想。
反正,你回来了。
藤椅下的落叶,静静地躺着,像一场微小而漫长的葬礼。而那条老去的土狗,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之后,追上了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冬日的晨光像磨砂玻璃一样,朦胧地涂在窗纸上。屋子里那种彻骨的寒冷,已经持续了很久,久到阿黄几乎忘记了温暖是什么滋味。
它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蜷缩在藤椅的阴影里,下巴枕着那堆干枯的落叶。但它的身体,比昨夜更僵硬了。像是被这漫长的冬天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散在空气里。
它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悲伤,也没有等待。它回到了那个夏天,知了在树上吵得人心烦,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风扇在桌子上“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老李把一块冰镇过的西瓜,递到它嘴边。那块瓜红得透亮,黑籽像一排整齐的小纽扣。阿黄伸出舌头去舔,一股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透了五脏六腑。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老李笑着,手里的蒲扇轻轻拍在它的脑门上,带来一阵微弱的凉风。
阿黄在梦里摇着尾巴,想去够老李手里的扇子。
可是,扇子不见了。
周围忽然暗了下来,知了的叫声也消失了。它发现自己站在护城河边,柳絮纷飞,像下了一场大雪。老李就在河对岸,背对着它,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的工装。
“老李。”阿黄想喊,可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老李好像听到了,回过头来。他的脸很模糊,但阿黄能感觉到他在笑。他招了招手,转身就往柳树林里走。
“等等我。”阿黄急了,拔腿就追。
可它的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的泥土里。它看着老李的身影在柳絮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蓝色。
“别走……”
阿黄猛地惊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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