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9章 雪落无声 (第3/3页)
阿黄就会跟在他脚边,看他踩着凳子,把那些枯死的、过密的枝桠锯下来,堆在院角当柴烧。
锯子摩擦木头的沙沙声,枝桠落地的闷响,老李偶尔被呛到的咳嗽声……这些声音,和这件毛衣一样,都属于那个已经消失的世界。
阿黄收回目光,重新把头埋进毛衣里。它开始用牙齿轻轻啃咬毛衣的一角,不是真的咬,只是含着,用舌头感受那粗糙的纹理。这动作,像极了幼犬在寻求母体的安抚。它太老了,老得记性变差,老得腿脚不便,老得需要一点实实在在的依靠,来证明自己还不是一无所有。
毛衣的袖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破洞。阿黄把鼻子凑过去,往里吹气。气流穿过布料,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它玩了一会儿这个游戏,就像很久以前,它把皮球滚到老李脚边,老李会用脚轻轻把球踢回来,逗它去追。那时候,它的世界里只有追逐和玩耍,没有等待,没有失去。
玩累了,它又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斜射而来,一道一道的光柱里,漂浮着无数的微尘,像金色的粉末。其中一道光柱,正好落在藤椅的扶手上,照亮了扶手上一道深深的刻痕。阿黄记得那是怎么来的。有一年冬天特别冷,老李的咳嗽很严重,他坐在藤椅上,咳得整个人都在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修枝的剪刀,咳得狠了,手一滑,剪刀就在扶手上划下了那道痕。当时他还喘着气说:“阿黄,你看,这椅子也遭罪。”
现在,老李不在了,椅子还在受着罪。受着风吹,受着寒冷,受着空无一人的寂寞。
阿黄忽然有些生气。它不知道自己在生谁的气。生老李的气,气他丢下它一个人?还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没能留住老李?它烦躁地用爪子在毛衣上蹬了几下,毛衣被蹬得皱起来,遮住了它的视线。它又赶紧用鼻子把毛衣拱开,重新把自己盖好。它不能让这温暖溜走,一丝一毫都不能。
它开始想念老李的手。那双手,有时会给它梳理毛发,有时会给它挠痒痒,有时会在它犯错时轻轻拍它的鼻子。手掌上的茧子,蹭在皮肤上,糙糙的,却让它无比安心。它把前爪搭在毛衣上,想象那是老李的手,在抚摸它的头顶。它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幻觉如此逼真,以至于它几乎要睡着了。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它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咯吱”一声。
是踩雪的声音。
阿黄浑身一震,所有的困意瞬间消失。它猛地从毛衣里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心跳得像擂鼓,撞击着胸腔。
那声音停了。
它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几秒钟后,声音又响了。还是踩雪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在雪地里行走。
阿黄激动得浑身发抖。是老李!一定是老李回来了!他舍不得它,所以回来了!它想叫,想冲出去,想扑到他怀里,可它的身体僵住了,被巨大的喜悦和恐惧钉在原地。它怕这是梦,一叫,梦就醒了。
院门那边,阴影晃动了一下。阿黄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它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院门外,似乎也在往里看。
“汪……”它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很怯,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门外的人影似乎顿了一下。
阿黄再也忍不住了,它挣扎着想从毛衣里钻出来,可毛衣缠住了它的爪子,它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它不管不顾,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冲去,一边跑,一边发出急切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汪!汪汪!”
它冲到门边,用身体疯狂地撞击门板,用爪子拼命地抓挠,指甲在木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它要开门,它要出去,它要见到老李!
门外的脚步声却突然急促起来,由近及远,快速离开了。
阿黄愣住了。它停止了抓挠,侧着耳朵倾听。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寂静的雪地里。
它贴在门板上,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了彻底的黑暗。
不是老李。
它慢慢滑坐在地上,头无力地垂下来。毛衣还摊在藤椅下,敞开着,像一张嘲笑着它自作多情的嘴。刚才那短暂的、虚幻的温暖,被这突如其来的失望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更深的寒冷,从骨髓里渗出来。
它没有再回到藤椅下。
它只是趴在门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院门外的那片白雪。雪地干净得刺眼,只有一个浅浅的、孤单的脚印,很快就被风吹来的零星雪花填平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只有藤椅下,那件被蹬乱的灰色毛衣,还顽固地散发着最后一点余温,证明着一场刚刚破碎的、关于归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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