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5章 梦里声声唤我名 (第2/3页)
,又到了夏天。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老李坐在院里的槐树下,摇着一把破蒲扇。阿黄趴在他脚边的阴凉里,吐着舌头。老李会用蒲扇给它扇风,风里带着槐花的甜香。有时候它会热得受不了,就把肚皮贴在冰凉的地面上,老李看见了,就会用脚轻轻踢它一下,说:“别着凉。”可它贪凉,不肯起来,老李就拿过一盆凉水,浇在它背上,它就会跳起来,甩得老李一身水,惹得老李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绽开的菊花。
梦里也有秋天,但不是现在这样满目凋敝。那时的秋天是金灿灿的,田里的稻子熟了,老李会带它去田埂上走。空气里有稻谷的清香,老李会折一根稻穗,在手里搓着,吹掉糠皮,把饱满的米粒丢进嘴里嚼。阿黄围着他的腿转,他就会把嚼过的米渣吐在掌心里,喂给它。那味道甜甜的,带着阳光的暖意。老李会说:“阿黄,看,这就是粮食,咱们的命根子。”
冬天在梦里总是很短暂。老李会把炕烧得暖烘烘的,阿黄就趴在炕沿边,下巴搁在老李的鞋上。老李会一边抽烟,一边用另一只手挠它的下巴,挠得它舒服得直哼哼。有时候它睡着了,老李会拉过半边被子,盖在它身上。它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温暖,就往老李怀里挤,老李就叹口气,说:“这狗,真会享福。”
梦境如此真实,真实到阿黄能感觉到梦中老李手指的温度,能闻到梦中阳光和泥土的味道。它不愿醒来,只想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暖里。可现实总是残酷地闯入——老李一阵剧烈的咳嗽穿透了梦境,惊得它猛地睁开眼。
黑暗依旧,寒冷依旧。藤椅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只有那断续的、带着湿啰音的呼吸声,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熄灭。阿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在抗议梦境的破碎,又像是对现实的恐惧。它重新把脑袋埋进前爪和落叶里,试图找回刚才的梦,可那温暖的感觉像水一样从指缝流走了,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它开始回忆老李说过的话,那些零碎的、它似懂非懂的词句。“去了”、“熬不住”、“对不起”……这些词语像石子一样投进它记忆的湖里,激起一圈圈困惑的涟漪。它不懂“去了”是哪里,不懂“熬不住”是什么意思,但它从老李的语气里听出了告别。它记得张婶说过“去了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多远?比护城河对岸远吗?比它曾经流浪过的街区远吗?老李会带它一起去吗?就像梦里那样,走在春天的柳絮里,走在秋天的田埂上。
它想起老李第一次喊它“阿黄”。那是在一个下雨天,它被一群野狗追赶,缩在垃圾堆后面瑟瑟发抖。老李撑着一把破伞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它。它以为又要挨踢,缩起脖子。可老李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湿漉漉的头顶,说:“跟我回家吧。”然后它就跟着他走了,走过泥泞的巷子,走进这个小小的院子。老李指着它,对张婶说:“这狗,毛色发黄,就叫阿黄吧。”从那天起,它有了一个名字,不再是“野狗”、“畜生”或者“喂”。每当老李喊“阿黄”,它就知道,那是在叫它,是在召唤它。
现在,老李的声音越来越弱,“阿黄”这两个字喊得越来越含糊。阿黄害怕有一天,那声音会彻底消失,就像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它害怕再也听不到自己的名字从那张嘴里吐出。名字是它的,是属于老李给它的东西,就像脖子上的那圈毛,是它身体的一部分。如果老李不再喊它,它还是阿黄吗?还是会变回那只没有名字的流浪狗?
夜越来越深,寒气也越来越重。阿黄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冻僵了,但它不敢离开藤椅底下的方寸之地。它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尽量靠近老李垂落的那只脚。它闻到那脚上的布鞋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大概是白天走路太多,磨破了脚后跟。阿黄伸出舌头,极其轻柔地舔了舔那鞋面,就像它生病时老李用温水帮它擦洗眼睛一样。它希望这微弱的湿意能带来一点温暖,能告诉老李: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老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只垂落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蜷缩,恰好碰到了阿黄湿润的鼻尖。那一瞬间,阿黄浑身一震,像过了电一样。它屏住呼吸,生怕这只是错觉。但那触碰是真实的,冰凉的,却带着一丝生命的讯息。它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蹭了蹭那几根手指,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讨好的哼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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