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483章 风从护城河吹来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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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83章 风从护城河吹来 (第3/3页)

晃去,晃得它昏昏欲睡。有一次它真的睡着了,梦见了自己还是小狗崽的时候,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忽然有一双粗糙的大手把它从垃圾堆里捞了起来。它在梦里闻到了老李的味道,烟草和铁锈,还有一点点汗味。它醒了,发现老李正低头看着它,手里举着半个馒头。

    现在槐树的叶子全落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枯的槐荚,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像走在铺满了碎饼干的路上。老李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凳子旁边,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他的喘息比刚才更重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尖锐的哨音,像是风从一道很窄很窄的缝隙里挤过去。阿黄蹲在他脚边,看着他的脸,耳朵往后抿了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老李瘦削的影子。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了,声音在风里飘着,被北风撕成一截一截的,断断续续落进阿黄的耳朵里,“你知道护城河的水流到哪里去吗?”

    阿黄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它不知道。它只知道这条河的水是绿的,夏天会有蜻蜓在上面飞,冬天会结一层薄薄的冰,老李不让它喝河里的水,说喝了会拉肚子。但老李今天似乎并不需要它的回答。他只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对着槐树说话,对着护城河说话,对着六十多年的岁月说话。阿黄只是恰好坐在他脚边,做这些话语唯一的听众。

    “这条河往东流,流到运河,运河再往南,流到长江。长江一直往东,流到海里。海有多大,我没见过,但听说比咱们整座城还要大,大到看不见边。”他停下来,手摸着阿黄的背,从头顶一路摸到尾巴尖,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马上就要收进箱子里的传家宝,“阿黄,等你到了老赵家,别挑食,别闹,别跟别的狗打架。老赵是个好人,但他不懂怎么对狗好,你得让着他点。他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别嫌差,别——别想我。”

    阿黄忽然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老李。它听懂了最后两个字。

    不是因为它聪明,是因为它听过太多次了。以前老李出门去医院,总说“阿黄乖,别想我,我一会儿就回来”。可这次不一样。这次老李说“别想我”的时候,声音没有往上扬,而是往下沉,沉到了泥土里,沉到了比泥土更深的地方。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信的事,又像是在求它一件事——一件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也舍不得让它做到的事。

    阿黄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手心里,用力蹭,用力顶,用自己能用的所有方式说一个它不会说的字。那个字是“不”。不,我就要想你。你去哪里我都想你。你不让我想,我更想你。老李的手指在它耳朵后面停住了,然后他的手开始抖,这一次是抖得最厉害的一次,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肘。

    他把阿黄的头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阿黄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慢,慢到让人害怕。它听见老李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隔着棉袄和毛衣,隔着皮肤和肋骨,隔着六年的岁月和一万次摸头的温度,一下一下地敲在它耳朵上,也敲在它那个不太聪明的、装不下太多东西的脑子里。但它记住了这个声音。比记住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要牢,比记住护城河水是绿的还要深。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已经不成样子了,“你知道人这一辈子最怕什么吗?”

    阿黄不会回答,但它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模糊了的琥珀色眼睛看着老李。它看见老李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甚至眉毛都在发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上,每一个角落都在诉说着同一个词。这个词他憋了很久很久,从第一次发现自己端不住碗的时候就开始憋,憋了一整个秋天和一个冬天的开头,现在他终于憋不住了。

    “最怕——放不下。”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在两个人脚边打了一个旋又散了。护城河的水面上起了密密麻麻的褶皱,像一块被捏皱了的灰色绸缎。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互相敲打,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谁在远处拍着巴掌,在为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挽留鼓掌。远处城墙的轮廓被北风吹得模糊了,那座矗立了六百年的城门楼子,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将散未散的影子。

    阿黄从老李怀里挣出来,走到石凳前面,转过身,面对着护城河坐下。它的脊背挺得笔直,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石板上慢慢扫了两下——这是它在碗架前守夜时的姿势,是它在这个世界上能做出的最用力的姿势。它不是在守什么碗,它是在守一个人。它不知道什么是“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是“放不下”,不知道护城河的水最后流到哪里去。它只知道一件事——它的全世界就在这里。在这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在这张石凳上,在这双发抖的、粗糙的、温暖的、正摸着它头顶的手心里。手还在,世界就还在。

    风还在吹,但阿黄不觉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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